宁王 (第2/2页)
"可你刚才说他不会去南京。"
"他想去,但去不了。"隰衡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这里——鄱阳湖。他的水军会从鄱阳湖出发,但他的陆军走不了那么快。水陆脱节,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陆昭明沉默了。他看着隰衡,像是在看一个从地图上走出来的人。
"你到底知道多少?"
"足够帮你赢。"隰衡说。
陆昭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隰衡意外的事——他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请先生教我。"
隰衡没有还礼。他只是说:"我不是来教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接下来三天,隰衡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宁王的一切,全部告诉了陆昭明。
他没有提巫逐——陆昭明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宁王的兵力部署、粮草调度、将领性格、水路旱路。这些信息,是隰衡用六十年的暗线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每一条情报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命。
他的暗线在南昌城里有个卖豆腐的老汉,六十多岁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这个老汉的任务是记录宁王府每天进出的人数和车辆。六十年来,他从来没有出过一次差错。
鄱阳湖上有个渔夫,姓孙,人称孙十二。他带着三百多个弟兄在湖上打鱼,也打劫。宁王派人招揽过他,他没答应——因为他欠隰衡一个人情。二十年前他染了瘟疫,是隰衡路过时治好的。
还有赣江上的船夫、南昌城里的铁匠、吉安城外的猎户——这些人都是隰衡的耳目。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来收消息,付银钱。
两千年,隰衡积累了十二张这样的网。每一张都细密如丝,每一张都牢不可破。
"宁王的粮草最多撑四十天。"隰衡对陆昭明说,"他的水军统领叫凌十一,是个莽夫,有勇无谋。他的陆军主将叫吴十三,倒是个将才,但此人贪财好色,只要用对了法子,不难对付。"
陆昭明一边听一边记。他记性极好,听过一遍就能复述。隰衡看着他写字的样子,恍惚间想起了两百年前在鄱阳湖畔保护刘伯温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把知道的一切告诉该知道的人。
但那时候他是躲在暗处的。
现在他站在明处了。
"我有一事不解。"陆昭明放下笔,看着他,"你掌握这些情报,用了多少年?"
"六十年。"
"六十年。"陆昭明重复了一遍,"你用六十年的时间,收集了这些信息,就为了等这一天?"
"不止这一天。"隰衡说,"但这一天最重要。"
"为什么?"
隰衡看着窗外。吉安的夜空没有星星,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因为如果宁王赢了,天下会再乱十年。十年里会死几十万人。"他转过身,"这几十万人,每一条命都是一条命。"
陆昭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隰衡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来帮他的。
"好。"陆昭明站起来,"那我们说说怎么打。"
十天后,隰衡坐在吉安的城墙根下,看着陆昭明的军队整队出发。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情报全部交出去了,接下来的仗,要陆昭明自己打。但隰衡没有走。他留下来,是因为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巫逐的影子还在。
他的暗线在南昌城里发现了异常——宁王府的后院,经常有一个黑衣人出入。这个人不是宁王的人,也不是朝廷的人。他的衣服上绣着一个极小的花纹——蛇咬尾。
巫逐的标志。
隰衡认得这个标志。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天下大乱之前,都会有人带着这个标志出现。
"巫逐在宁王身边有人。"他对陆昭明说。
陆昭明皱眉:"你是说——"
"有人在他背后出主意。宁王本来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那人是——"
"你不该知道这些。"隰衡打断了他,"你只需要知道,宁王的部署里有一些不合理的地方——那些不是宁王能想出来的。"
陆昭明想了想,说:"你是说,有人在帮他?"
"是。"
"那我们就要先除掉这个人。"
"不。"隰衡摇头,"你除不掉他。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一种存在。你能做的,是让他帮宁王出的主意变成废棋。"
"怎么做?"
"他让宁王打的每一个部署,你都反着来。他让宁王走水路,你就在陆路上设伏。他让宁王速战速决,你就拖。拖到他的粮草撑不住,拖到他的人心散了,拖到——"
"拖到他输。"
"对。"
陆昭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军队出发了。隰衡站在城墙根下,看着那面写着"王"字的旗帜渐渐远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又开始了。同样的事,他做了无数遍。但每次他都知道,这一次也必须做。
因为陆昭明说过——知而不行,等于未知。
他知道了,就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