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 (第1/2页)
道光二十三年秋天,隰衡第一次看见英国人的军舰。
那是一艘三桅帆船,吃水极深,船身漆成黑色,水线以下隐约露出一排铜皮包底。它停泊在珠江白鹅潭的水面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桅杆上挂着的旗帜隰衡不认识——红底,上面有一块蓝色的方子,方子里画着十字。风把旗帜吹得啪啪作响,声音干硬,不像旗布,像铁片在磕碰。
他站在十三行对面的街道上,隔着一丈宽的青石板路看着那艘船。街上行人不少,但大多数人都走得很快,目光闪躲,像是多看一眼那艘船就会惹上什么祸事。只有几个小孩子蹲在码头边上,拿石子往水里扔,扔完了趴在石栏杆上往外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只鸡蛋。
隰衡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船。他在两千多年里见过无数种船——春秋时楚国的楼船高三十丈、三国时曹操的艨艟八百艘蔽江而下、南宋时虞允文在采石矶用的小型战船、元朝时蒙古人横跨东海征日本的巨舰——每一种都有各自的气势,但都是他见过的东西。这艘英国军舰不一样。它不一样在哪里,他一时说不清楚。
是那种安静。它停在水面上,几乎不动,但你能感觉到它在"运转"。不是风帆的力量,是别的什么。他后来才想明白——那是秩序感。每一根绳索的角度,每一面帆的张力,每一个水手在甲板上的站位,都像被尺子量过。他在明朝的水师里见过操练,那种整齐是人硬装出来的;这艘船上的整齐是造出来的,从龙骨到桅杆,从每一颗钉子到每一寸帆布,它在被制造的那一刻就被赋予了这种秩序。
这是他见过的所有朝代里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在广州落脚是在那年的冬天。
身份是药商,从福建贩药材过来。这个身份他用了不止一次——明初在泉州做过,元初在杭州做过,南宋初年在建康也做过。药材是最好掩护身份的生意:它需要走南闯北,所以口音驳杂不奇怪;它需要懂一点医术,所以跟人打交道有合理的理由;它的利润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不会引来注意也不会穷到寒酸。
药铺开在广州城西的一条巷子里,叫"衡芝堂"。铺面很小,前后两进,前面是铺子,后面是药房和住的地方。他从福建带来了一批药材——这是真货,在漳州港从一个老药商手里买的,花了四十两银子。药材的质量一般,但种类齐全,足够铺子开张。
广州的冬天不太冷。隰衡在两千多年里习惯了南北气候的差异——他在洛阳经历过零下二十度的寒冬,在广州的冬天只穿一件夹袍就够了。但这里的潮湿是新的。不是江南那种梅雨季的绵密潮湿,是一种带着咸味的湿,从海的方向吹过来,裹在风里,贴在皮肤上,怎么都擦不掉。
铺子开了不到一个月,生意就稳了下来。广州城里看病的人多,能看上大夫的人少。隰衡的医术说不上高超,但两千多年的积累让他对各种疑难杂症有一些独特的见解——他在宋代跟贺知微学过草药,在唐代跟孙思邈的传人学过针灸,在汉代跟张仲景的弟子学过方剂。这些学问零零碎碎地凑在一起,足够他在广州城里当个坐堂大夫。
来看病的人里头有三教九流。有十三行里的买办来看失眠——多半是鸦片抽的;有珠江南岸的疍家人来看风湿——在船上过了一辈子,骨头里都是水气。隰衡给每个人看病,开方子,收诊金。他不问来路,不问身份。两千年来他看过太多脸色——皇帝的、将军的、权臣的、乞丐的——到最后都差不多,都是会老的脸。
但来铺子里看病的洋人,是他没见过的新品种。
第一个走进衡芝堂的洋人是一个传教士。
那人四十来岁,高瘦,鼻子尖得像鸟喙,眼睛是浅灰色的,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他穿了一件黑色长袍,袍子的下摆沾了泥——广州的泥是红泥,沾在黑色的袍子上格外显眼。他的中文说得很差,但足够表达基本意思。
"我想买一些安神的药。"他用一种奇怪的声调说,把每个字都说得又重又短。"我的——头——很痛。"
隰衡给他把了脉。脉象浮而弦,肝阳上亢。这人的症状不像是单纯的头痛,更像是水土不服加上精神紧张。
"你从中国哪里来?"隰衡用毛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给他看。
传教士看了半天,说:"我——不——认字。我说。"
隰衡把笔放下。
"英格兰。"传教士说。他比划了一下,"很远。坐船——六个月。"
隰衡点了点头。他给传教士开了一剂天麻钩藤饮,嘱咐他每天煎服一次,忌辛辣。传教士听了半天,最后只听懂了"一天一次",其余的都在点头,点得非常认真。
付诊金的时候,传教士掏出来的不是银子,而是一枚金币。金币很小,比隰衡见过的所有铜钱都薄,但上面的图案精细得不可思议——一个侧面人像,头发卷曲,轮廓清晰得像刻在钢板上。
"这是——"传教士比划着,想解释金币的价值。
隰衡接过金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图案是一面盾牌,盾牌上画着狮子和独角兽。他用指甲弹了一下金币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持续了很久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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