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 (第2/2页)
隰衡看着他。灯光下,沈青崖的侧影像极了一个人——凌骁。不是相貌上的像,凌骁比这年轻人高半个头,脸也更宽。是那种像——一种"明知道没用但还是要做"的倔强。
凌骁死在汉武帝时期。他刺杀了一个酷吏,为了救一村子的人。刺杀成功了,酷吏死了,但村子里的人后来还是被另一个酷吏逼死了。凌骁用命换来的东西,只活了三天。
隰衡记得凌骁死前说的话:"值不值我不知道。但我不能看着不动。"
沈青崖也是这种人。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隰衡问。
沈青崖把茶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纸已经被揉皱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文章,是一份报纸的稿子。标题写着四个字,隰衡凑近看了看:
"警世日报"。
"我在办一份报纸。"沈青崖说。"骂朝廷的。骂洋人的。骂所有人的。"
隰衡把那叠纸拿过来翻了翻。字迹潦草但有力,内容涉及鸦片之害、官场腐败、西洋军械之利、海防之弱。有一篇写得尤其尖锐——"今日之朝廷,如病入膏肓之人,犹自谓康健,拒医忌药,终有一天倒地不起,方知大限已至。"
"这份报纸印了多少份?"隰衡问。
"二百份。在城里暗中散发。"
"你一个人办的?"
"还有一个朋友帮忙刻版。他是木匠,手艺好。"
"钱从哪里来?"
沈青崖苦笑了一下。"卖了我爹留给我的两亩地。"
隰衡把那叠纸放回桌上。他看着沈青崖,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凌骁,想起左丘朗,想起赵孤城——所有那些"明知道没用但还是要做"的人。他们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在用自己的命去填一个他们看不见的坑。他们不知道坑有多深,不知道自己够不够,但他们还是跳了下去。
"你的报纸,"隰衡说,"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骂得不够准。"
沈青崖瞪着他。
隰衡从袖子里取出那枚——他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随身带的一支小毛笔,蘸了茶碗里的茶水,在桌面上写了几个字。
"你说朝廷病入膏肓,这是对的。但你没有说病因在哪。"他在桌上写了一个"制"字。"不是人病了。是制度病了。"
沈青崖盯着桌上的字,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天晚上之后,沈青崖开始频繁地到衡芝堂来。
他来的时候总是从后门进,左右看一眼,确认没人跟踪,才闪身进来。隰衡给他泡一壶茶,两个人坐在后屋里说话。
沈青崖话很多。他说话的方式像是开闸放水——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他说朝廷的税赋制度如何盘剥百姓,说广东的水师如何不堪一击,说英国人的火炮如何厉害,说三元里的村民如何用锄头打败了一小队英军,说鸦片如何让一个壮汉在三年内变成一具行尸。
隰衡听着。他偶尔插一两句,大多是纠正沈青崖在历史认知上的错误——比如沈青崖认为英国人之所以厉害是因为"船坚炮利",隰衡告诉他,船坚炮利只是表象,背后的原因是"他们造这些东西的方法和我们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们的匠人靠手艺。一个铁匠打了三十年的铁,手艺好了,打出来的刀就好。但他的儿子要从头学。英国的工匠靠的是——"他想了一下该怎么表达,"尺子。他们把每一个步骤都定好了,用什么铁、烧多少火、锤多少下,都写下来。一个新手看了那本书,也能打出差不多的刀。"
沈青崖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厉害不是因为人厉害,是因为方法厉害?"
"是。"
"那如果我们学了他们的方法——"
"方法不是最难的。"隰衡说。"最难的是愿意学。"
沈青崖沉默了。
隰衡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沈青崖周围,绝大多数人的想法是"洋人的东西是奇技淫巧,不值得学"。少数开明的人认为"可以学一点用来对付他们"。但沈青崖比他们都看得远——他想到了"为什么我们需要学"这个更根本的问题。
"先生,"沈青崖抬起头来,"你说的那个——尺子——你能教我吗?"
"教什么?"
"教我怎么看穿那些——表象。"
隰衡看着他。灯火在沈青崖的眼睛里跳动,照出了一种隰衡熟悉的光——那种光和凌骁的、和左丘朗的、和赵孤城的一模一样。
"可以。"隰衡说。"但从明天开始,你每三天来一次。报纸先停一停。"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先学会一些东西。然后你的报纸才会——有用。"
沈青崖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碎银子。
"先生,这是这个月的诊金。"
"你没病。"
"我没病。但你需要银子。我看得出来——你的铺子亏了三个月了。"
隰衡笑了。一百多年来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