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 (第1/2页)
隰衡第一次见到沈青崖,是在一桩命案的现场。
不是他卷入了命案——是命案就发生在他铺子门口的巷子里。
那天是道光二十五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广州城里的灯会热闹得很,从西门到东门,沿街的铺子门前都挂了灯笼,有走马灯、宫灯、莲花灯、鲤鱼灯,把整条街照得通明。隰衡没有去看灯。他在后屋里整理药材,把一批新到的陈皮按年份分开——十年以上的皮色深、质脆、香气沉,五年以下的皮色浅、质软、香气浮。他做这些事不需要动脑子,手指自己在分拣,脑子可以去想别的。
他想的是那枚金币。
那枚英国金币他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图案、重量、成色、铸造工艺——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制造这种金币的人,掌握的金属加工技术,远远超过了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朝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一群人,在做着他从未见过的事情。
他在两千多年里一直以为,天下的工艺水平是差不多的。春秋时期的青铜器精妙绝伦,唐代的金银器富丽堂皇,宋代的瓷器温润如玉——每一个时代都有各自的巅峰。但这些巅峰的"方向"是一样的,都是往更精细、更美观的方向走。英国金币不一样。它的精细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标准化"——每一枚金币的重量、成色、尺寸都完全一致,这种一致性需要的不是工艺,而是"体系"。
他正在想这件事的时候,巷子外面传来了一声枪响。
枪声。
隰衡站起来的速度比他自己的意识还快。他推开后屋的门,走到铺面里,从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有人跑。不是逃难那种跑——是看热闹那种跑,往声音的方向涌。他推开门跟了出去。
巷子口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躺着一个男人,胸口有血在往外渗,浸湿了他的棉袍。血在灯光下是黑的——不是红的,是黑的,被灯笼的光染成了黑。男人的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人群的嗡嗡声盖住了。
旁边站着另一个人。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上有血。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惊慌,只有一种隰衡非常熟悉的表情——那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清醒。
隰衡在两千多年里见过太多这种表情。在战场上见过,在刑场上见过,在殉难者的脸上见过。这种表情通常出现在一种人身上——他们不是为了活命而杀人,而是为了某个他们认为是"对"的理由而杀人。
"抓起来!抓起来!"人群里有人在喊。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是衙门的差役。元宵节的巡防比平时紧,枪声一响,差役们就赶过来了。
隰衡看了看地上那个正在死去的男人。男人的胸口被刺了一刀,刀口不深,但位置很准——左肋间,正好是心脏的边缘。这不是一个会杀人的人捅出来的刀法,倒像是一个"知道该往哪里捅、但力气不够"的人捅出来的。
他又看了看那个年轻人。年轻人大概二十二三岁,瘦高个子,穿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头发束得整齐,但鬓角散了几缕。他的手指很细,是拿笔的手,不是拿刀的手。匕首在他手里抖得厉害——他怕了。但他的脚没有动,他的脸没有转开,他看着那个正在死去的男人,眼睛一眨不眨。
隰衡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人群里挤了进去,走到年轻人身边,伸手把匕首从他手里拿了过来。年轻人没有反抗——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先生,"隰衡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想死在这里,还是想活着把这件事做完?"
年轻人转过头来看他。灯光照在他的脸上,隰衡看清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是眼睛里点了火。
"你谁?"年轻人问。
"药铺的。就在巷子里。"隰衡把匕首塞进自己的袖子里。"跟我走。"
差役到了。人群散开了一条路。隰衡拉着年轻人往回走——不是往铺子里走,是往铺子后面的一条暗巷走。暗巷通向后街的河涌,河涌上有疍家人的小船,给了几文钱就能渡到珠江南岸。
差役们在前面忙着处理尸体和盘问目击者,没有人注意到隰衡和年轻人从后巷消失了。
珠江南岸的一间茶棚里,隰衡和年轻人面对面坐着。
茶棚是疍家人开的,只有三张桌子和一壶粗茶。年轻人喝了两大碗茶之后,手才不抖了。
"你叫什么?"隰衡问。
"沈青崖。"
"哪里人?"
"南海。佛山镇。"
"读书人?"
沈青崖点了点头。"考过两次秀才,没中。"
"刚才那个人是谁?"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南海知县的师爷。姓周。他——"他停了一下,"他卖了一个人的命给洋人。那个人的名字叫陈阿大,是三元里的人。陈阿大在洋人的 warehouses 里当伙计,偷偷把洋人***的账本抄了一份,想要交给官府。姓周的知道了,把消息透露给洋人。洋人把陈阿大杀了。"
"所以你杀了那个师爷。"
"我本想告官。"沈青崖的声音低下去了。"但官就是那个官。我告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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