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8章 血雨金陵 (第2/2页)
小军官认得那张脸——山海关、汀泗桥、武昌城头的沈砚之不是闹着玩的。他犹豫三息,摆手让弟兄松了手。女学生踉跄跌进沈砚之身侧警卫怀里,仍扭头嘶声:“你们军阀……早晚和蒋是一路!”
沈砚之没恼。他解下大氅,兜头盖住女学生,对警卫班道:“送回唱经楼,交陈参谋长。”又转向小军官:“回去告诉你上峰,沈某人的营盘,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下不挂孝。要清党,先清了我。”
马蹄声碎,他原路返回。雨幕里南京城墙垛口像一排獠牙,把天咬得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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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第三旅驻地后院。
陈铁回来了,浑身湿透,左臂袖口有一道刀划的口子,里头裹着阮掌柜——四十出头的瘦汉子,眼镜腿用麻绳缠着,怀里死死搂着一捆油印小册子《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同来的两个小伙计,一个额角肿起,一个瘸着腿。
“水西门卡子差点没过去。”陈铁灌了一瓢凉水,“卫戍特务营认得咱的灰布军装,盘问时我说是押逃兵。阮掌柜嘴严,一句没露。”
沈砚之点头,把阮掌柜扶到廊下干处:“今夜子时,浦口老吴的骡车在草鞋峡等。你们过江,往合肥、六安走,那里十一军陈调元部还没跟蒋氏拧成一股,能喘气。”
阮掌柜忽然挣开,深深鞠了一躬,眼镜滑到鼻尖:“沈司令,你这是拿脑袋押我们。”
“脑袋早该押在‘共和’上了。”沈砚之淡淡,“民国元年我在南京临时政府门前站过岗,那时孙先生说‘革命尚未成功’。如今看,不是尚未成功,是有人把‘成功’俩字偷换成‘独裁’。你们活下去,多印一张纸,多唤一个人醒,我这脑袋晚掉几天罢了。”
院外忽然传来急骤马蹄。罗秉臣浑身是汗闯进来:“司令!坏消息——卫戍司令部傍晚贴出布告,南京全城‘清党’,凡窝藏**者同罪。陈继承亲笔令:第三独立旅限明晨六点前交出政工人员钟浩、周牧、周兰,否则以‘附逆’论,缴械!”
空气像被抽空。雨声里只剩屋檐滴水。
陈铁“嚓”一声拔出盒子炮:“干他娘的!第三旅的枪是从满清尸首上缴的,不是给蒋氏当孝棒的!”
沈铁山(老军医)在廊角闷声:“陈铁,你当蒋氏只有陈继承?第六军程颂公明哲保身,第七军李德邻按兵不动,武汉中央远水救不了近火。硬拼,四百人填进南京城,连个浪花都没有。”
沈砚之走到院中央那棵老槐下。树皮皴裂,像他这一生走过的路。他伸手按在树干上,掌心触到雨后冰凉的绿苔。
“钟浩、周牧、周兰,三人。”他数着,“老钟是云南讲武堂同学,老周放过汀泗桥的炸药,周兰——那姑娘去年在武昌城下替我挡过流弹。他们不能交,也不能留营等死。”
他转过身,雨水顺着额发滴进衣领。
“陈铁,你带一排,今夜二更天送三人出城。不走水西门,走汉西门废壕,那里有老赵头摆渡的藕船。送过江,交给阮掌柜一路。钟浩去武汉找邓演达,周牧去上海闸北找总工会残部,周兰……去广州,找农讲所旧人。”
“那咱们?”
“咱们留下。”沈砚之声音像磨穿的石,“明晨卫戍部来要人,我告诉他:政工人员昨夜违令出营张贴传单,被卑职已革退送返原籍。花名册上今起划掉三人名字,注‘逃亡’。他要搜,搜不出;要打,我第三旅陪他打第一枪——但这一枪,是为‘不交自己人’而打,不是为军阀争地盘。”
罗秉臣颤声:“蒋氏若真以‘附逆’罪名调周边部队围咱们……”
“围就围。”沈砚之抬眼,望向南京城西渐暗的天际,“山海关那年,三千乡勇对两营旗兵,也没想过活。如今多活二十年,够本了。只是——”他顿了顿,从贴胸口袋掏出一本蓝布封皮的《唐诗三百首》,翻到夹着女儿周岁照那一页——不,那是另一本书的事,他这本里夹的是民国元年孙中山在南京拍的一张集体照,边角已经磨毛。他把照片抽出来,搁在槐树树洞里,用苔泥盖了。
“若我死在南京,把这照片送回山海关,埋在我爹炮台下。告诉我闺女……她爹这辈子,没把枪口对准过该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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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雨小了。
陈铁带人护着钟浩三人从后院狗洞钻出,影影绰绰没入汉西门外的荒壕。沈砚之站在辕门箭楼上,看那几点人影被夜吞掉,伸手接住一滴迟来的雨,在掌心搓成血的温度。
远处卫戍司令部的探照灯刮过城墙,像一刀白刃。南京城在四一二的余震里发抖,而第三独立旅的旗,仍插在江南陆师学堂的旗杆上,旗面“沈”字被雨打湿,沉甸甸垂着,却没倒。
罗秉臣端着姜汤上来:“司令,喝口热的。”
沈砚之接过,没喝,只望着珍珠桥方向。那里报馆的灯灭了,可他知道,有些灯是水泼不灭的——比如二十年前山海关雪夜那盏,比如今夜草鞋峡渡口阮掌柜怀里的油印册子,比如汉西门壕沟里钟浩他们踩出的泥印。
“传令全军。”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却稳,“明早升旗,奏《革命歌》。若卫戍部开枪,第一排还击,第二排掩护非战斗人员退入陆师学堂后园地道——那地道是光绪年间湘军修的,通到乌龙潭。第三排……跟我断后。”
罗秉臣鼻子一酸,立正:“是。”
沈砚之端着那碗姜汤,终于喝了一口。辣,像光绪三十四年父亲咽气前灌进他嘴里的烧刀子,像宣统三年雪夜乡勇们分食的冷馍,像民国五年川南雨夜里蔡松坡递来的那杯浊酒。
城外长江呜咽,像一头被缚的旧兽。
而金陵的血雨,才刚刚开始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