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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机要室的新常态

  第496章 机要室的新常态 (第1/2页)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湿冷的白纱,沉甸甸地笼罩在海光寺的天空上。
  
  冬至刚过,海河上的浮冰已经冻得梆硬,碎冰棱子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天津站小楼外的积雪被杂役们铲到了槐树底下,堆成两道高高的白垄。空气里弥漫着煤渣、枯枝与烧过的黄裱纸混合的气味,那是昨夜大甄别结束后,后勤处悄悄在后院清扫现场留下的痕迹。
  
  马万良的尸体在昨夜三更就被一口薄皮棺材拉去了南市义庄,对外只称突发心疾猝死。那位不可一世的督察副处长康介民天不亮就登上了开往北平的早班专列,走得狼狈而急促。
  
  整座军统天津站大院,仿佛经历了一场飓风,又在黎明时分奇迹般地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机要室里,炉火烧得正旺。
  
  暗红色的无烟焦炭在铁皮炉膛里吞吐着细碎的火星,将屋子里的寒气驱散殆尽。铜水壶坐在铁盖上,壶嘴噗噗地冒着白气,发出一阵阵温顺的呜咽声。
  
  余则成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军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端起白瓷茶杯抿了一口浓茶,目光落在铺开在绿呢台布上的那份绝密公文上。
  
  那是一份由局本部航运队天不亮从重庆秘密空运至汉口、再转津浦线专车送达的绝密文件,暗黄色牛皮纸封皮上盖着鲜红的“特急件阅后即焚”条印。里面的内瓤,是地下党情报科冒着生命危险,从汪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及侵华日军华北方面军参谋三课内部抄录出来的草案原件。
  
  标题只有一行冷酷的黑体仿宋铅字:《华北战区春季清乡大纲》。
  
  日寇在前线战事日趋吃紧,太平洋战场更是节节败退。困兽犹斗之下,岗村宁次与华北司令部终于下定决心,要抢在开春大地解冻之前,对冀中、平原两大地带展开最为残酷的拉网式大清乡。
  
  大纲上的条款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滴着毒液:
  
  “……全面封锁平汉、津浦、北宁三大铁路干线,自保定至安新、自沧州至德州,凡属粮沫、粗精食盐、医用布匹、硫磺及抗生素西药,一律纳入‘军管特许物资’。沿线设三级封锁卡哨,无陆军联络部与华北铁道总局双重红色通行单者,擅携一包食盐即按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余则成捏着一截削得尖细的红铅笔,手指沉稳如磐石。
  
  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缓慢游移,敏锐地捕捉着日伪物资管制网中那些因贪婪与官僚僵化而不可避免留下的缝隙。
  
  红铅笔在粗糙的油印纸上轻轻滑动,画出了几道醒目的红圈。
  
  第一处红圈,落在了大纲第七条细则:“……凡关东军特务机关、华北开拓株式会社及军部特准之后方军用被服棉纱、防空防寒消耗物资,凭‘津浦平汉特准挂钩单’免受各县站台常规查验,由宪兵队派员核签放行……”
  
  第二处红圈,则圈住了伪华北运输统制委员会的一行附注:“……防空转运调度期间,空车皮调度以津浦南段枢纽为基准,保定南站与大清河交汇水闸码头,准予设立‘防冻机油临时补给点’……”
  
  余则成微微眯起眼睛,镜片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日寇要用铁道锁死冀中,要让白洋淀根据地的数万军民在开春化冻时无粮、无盐、无药可医。伤员一旦伤口溃烂,没有盘尼西林与硫磺,只能眼睁睁等死;战士一旦长久断盐,连枪栓都拉不动。
  
  但只要有条文,就必有漏洞;只要有利益,体制就是筛子。
  
  吴敬中昨天亲手交给他的那枚“津浦平汉货运督运专章”,正是撬开日伪这张铁丝网最锋利的一把钥匙。因为马万良死了,整个天津站乃至华北走私军列的免死金牌,如今全部攥在机要室余则成一个人的手心里。
  
  门外忽然传来了沉稳而刻意的皮鞋踏地声。
  
  余则成神色不动,左手从容地拉开桌案抽屉,将《清乡大纲》顺手推进夹层,右手顺势拿起一份关于保定站电讯器材折损的常规报表,红铅笔在上面随意打了个勾。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三下,没等屋里应声,门把手便被拧动了。
  
  情报处长陆桥山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笔挺的美式咔叽布呢子军装,领章擦得锃亮,手里捏着一支刚点燃的雪茄,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熟络神情。
  
  “哎呀,则成老弟,起得真早啊。”
  
  陆桥山迈步走进机要室,环顾了一圈温暖舒适的房间,目光在余则成桌角的红铅笔和公文堆上轻描淡写地扫过,随即在余则成对面的软椅上坐了下来,深吸了一口雪茄。
  
  “桥山兄。”余则成站起身,摘下近视眼镜,从茶盘里拿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提起铜水壶给他沏了一杯龙井,双手递了过去,“昨夜站里闹腾了大半宿,督察处的人刚走,桥山兄不多歇息片刻?”
  
  “歇息?老弟开玩笑了。”陆桥山弹了弹烟灰,皮笑肉不笑地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啊。马万良这一走,后勤处的烂摊子堆成了山。戴老板从重庆发来的明通令虽然还没到,但华北各站的眼睛都盯着咱们天津呢。康副处长昨晚灰溜溜回了北平,咱们保密局在北平的那位战略特使‘影人’,听说可是在电话里发了雷霆之怒。”
  
  余则成端起茶杯,在雾气后温和地笑笑:“影人是北平的通天人物,自有戴老板和总本部操心。咱们在天津卫,无非是替站长看家护院,跑跑腿罢了。”
  
  “看家护院?则成,你现在可不是单纯跑腿的了。”
  
  陆桥山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般精明算计的光芒:“昨晚在站长密室,站长可是把那枚能调动津浦、平汉两条大动脉的‘货运督运专章’,单单交给了你余主任。马万良倒台,后勤处群龙无首,如今从北平到济南,所有挂着军统特别标记的车皮通行条子,都得盖你机要室的朱砂大印。则成老弟,你现在可是天津站头一号实权财神爷啊。”
  
  话音落地,机要室里的空气微微一沉。
  
  余则成听出了陆桥山话里的试探与垂涎。
  
  平津铁道走私,那是每天流淌着真金白银的肥肉。马万良在任时,陆桥山的情报处就常常借着搜查共党嫌犯的名义,在各大货场卡扣车皮敲诈勒索,分润红利。如今马万良一死,陆桥山显然按捺不住,想要从余则成手里分一杯羹。
  
  余则成面露为难之色,苦笑着摇了摇头:“桥山兄,你这是把老弟往火坑里推啊。站长昨夜交待得清清楚楚,这方印章放在机要室,不是为了揽权,而是为了给大甄别后各处的烂账擦屁股。站长的原话是,账目出在机要,责任归在机要。这哪里是财神爷?分明是顶着个随时会炸的雷。”
  
  陆桥山哈了一声,摆了摆手:“则成,咱们老兄弟之间,用不着打这种太极。实不相瞒,我今天登门,是有一桩正经的公事要请老弟通融。”
  
  “哦?桥山兄请讲。”
  
  陆桥山从公文夹里抽出四张盖着情报处鲜章的空白调拨申请单,推到了余则成面前。
  
  “情报处最近在保定南站截获了一条地下走私线,据可靠线报,有共党冀中游击队的物资队试图混在商贩里渗透。”陆桥山口若悬河,神情严肃得仿佛一心为党国尽忠,“为了引蛇出洞,我需要调动四节带保暖封皮的冷藏货运车皮,今晚从天津东站发往保定。条子上只要则成老弟盖上一记专章,剩下的押运和查验,全由我们情报处一手包办。事成之后,截获的资财,按老规矩,老弟你拿三成,我拿三成,剩下的四成,咱们一起孝敬站长。你看如何?”
  
  余则成低头看着那四张空白调单。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动,心里冷笑。
  
  什么引蛇出洞,什么共党渗透,不过是陆桥山勾结英租界的洋行买办,私自接了三井商社一批南下的洋布与私烟,急于赶在日伪大清乡前捞最后一笔巨款。一旦把公章盖在这几张空白调单上,陆桥山便能在津浦线上横冲直撞;日后一旦事发被日本人或者戴笠查出来,盖着机要室专章的余则成,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更关键的是,余则成自己今晚也要用铁路调拨大批食盐与药物救济白洋淀,绝不能容许陆桥山的人在站台货场乱晃。
  
  余则成推了推眼镜,将那四张调单轻轻合拢,又推回到了陆桥山面前。
  
  “则成,你这是何意?”陆桥山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雪茄在指间微微一滞。
  
  余则成脸上依旧挂着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笑容:“桥山兄,兄弟若是有半分私权,莫说四节车皮,就是四十节,也绝不敢驳兄长的面子。只是今天一早,站长特意嘱咐过老弟,大甄别刚过,戴老板的电报随时可能再来抽查铁道账目。站长亲口下了死命令:从即日起,凡是车皮调配,必须由各处室正职主管亲自拿上站长办公室,由站长亲笔画圈,机要室才能落印。任何人不得越雷池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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