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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8章 落叶满阶人未归 梦里犹闻唤犬声

  第0648章 落叶满阶人未归 梦里犹闻唤犬声 (第2/2页)
  
  阿黄明白了。它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用嘴叼起一片梧桐叶,走回来,放在藤椅底下。然后又去叼了一片,又一片。它来回跑了很多趟,把院子里最完整的、最好看的叶子一片一片叼到藤椅下面,铺了薄薄一层。老李看着它跑进跑出,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散。
  
  “够了。”老李说,“阿黄,够了。”
  
  阿黄停下来,喘着气,趴在藤椅旁边的叶子上。老李伸手摸了摸那些叶子,手指在叶面上滑过,像在摸什么宝贝。
  
  “你李奶奶以前也喜欢叶子。”老李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秋天的时候,总把好看的叶子夹在书里。她说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她说人走了,念想还在。”
  
  阿黄不懂“念想”是什么意思。但它能听出老李的声音里的那种空,像是一口很深的井,看不到底。它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老李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阿黄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阿黄。”他说,“你要是个人就好了。”
  
  那天晚上,老李咳得很厉害。阿黄趴在他床边,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咳嗽,每一次都像是有人拿鞭子在抽它。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床沿上,用鼻子去蹭老李的手。老李咳了一阵,终于停下来,手在阿黄的鼻子上轻轻点了一下。
  
  “没事。”他说,“你去睡。”
  
  阿黄没有去睡。它趴在床边,一整夜没有合眼。
  
  凌晨的时候,老李忽然坐起来。他靠着床头,脸色白得吓人,但精神像是好了一些。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旧布包,裹了好几层。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根麻花辫,站在一片稻田前面笑。那是李奶奶,阿黄从老李平时的念叨里拼凑出来的——李奶奶年轻的时候,辫子又黑又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这是你李奶奶。”老李把照片举到阿黄面前,虽然他知道阿黄看不懂,“她走得早。走的时候跟我说,老李啊,你别一个人孤零零的。后来你来了。你来了,我就不孤零零的了。”
  
  阿黄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又看了看老李。老李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他把照片收起来,重新裹好,放回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把一只手垂在床边。阿黄走过去,把脑袋搁在他的手心里。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阿黄要靠得很近才能听见,“谢谢你。”
  
  阿黄不知道“谢谢”是什么意思。它把鼻子往老李的手心里顶了顶,闭上了眼睛。
  
  天亮了。
  
  刘婶来的时候,发现院门开着,阿黄趴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她走进卧室,看见老李躺在床上,手垂在床边,脸上盖着一条旧手帕。她走过去,轻轻掀开手帕。老李的脸很安详,嘴角弯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他的眼睛闭着,再也没有睁开。
  
  刘婶的手开始抖。她把手帕盖回去,退后一步,靠在墙上,用手捂住了嘴。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流下来,滴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阿黄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进卧室。它走到床边,把鼻子凑到老李的手旁边,闻了闻。老李的手还是软的,但已经凉了。阿黄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背,等了一会儿,又蹭了蹭。老李的手没有动。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的脸。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像是从肚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它把脑袋放在床沿上,两只前爪趴在地上,眼睛一直看着老李。它没有叫。从老李被救护车拉走那天起,它就没有叫过。现在它还是不叫。它只是趴在那里,守着,等着。
  
  刘婶打了电话。中午的时候,来了几个人,把老李抬走了。阿黄跟着那张床走到院子门口,像七天前一样。但这次它没有挣扎。它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被抬上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车开走,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它的尾巴垂在身后,耳朵耷拉着,眼睛一直盯着车消失的方向。
  
  刘婶蹲下来,抱住它。“阿黄,李大爷走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阿黄听不懂“很远的地方”是哪里。但它听懂了“不回来了”。从那天晚上老李把它抱回家开始,阿黄就知道,这个人不会丢下它。他说过“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他说过“等我”,就一定会等。但现在刘婶说“不回来了”。阿黄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像是一个碗漏了底,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外流,却堵不住。
  
  刘婶把它带回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藤椅还在窗户下面,毛毯还搭在扶手上,柿子树还站在墙角。阿黄走到藤椅旁边,趴下来,鼻子贴着藤椅的腿。藤椅上还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淡淡的,但还在。
  
  从那天起,阿黄每天都在藤椅旁边趴着。刘婶每天来给它送饭,倒水,有时候蹲在旁边跟它说说话。阿黄听她说话,尾巴偶尔动一下,但更多的时候,它只是趴着,眼睛看着门口。
  
  天冷了。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院子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凉。刘婶给阿黄在藤椅旁边铺了一个纸箱,里面垫了旧棉袄,但阿黄很少进去。它更愿意趴在藤椅底下,趴在那些它叼来的落叶上面。那些叶子已经干了,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像老李走路时鞋底蹭着地皮的声音。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阿黄从藤椅底下爬出来,走到院子里。雪花落在它的背上,落在它的耳朵上,落在它黑色的鼻尖上。它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雪花一片一片地往下飘。它忽然想起来,去年的冬天,老李也是在这个院子里,用一把旧扫帚扫雪。扫着扫着,老李扔了扫帚,团了一个雪球朝它扔过来。雪球砸在它背上,碎了一地。老李笑得像个孩子,说“阿黄你个笨狗,躲都不躲”。它当时不知道躲,现在它也不知道躲。它站在雪里,等着雪球,等着老李的笑声。
  
  但院子里只有风声。
  
  晚上,刘婶来了,把阿黄拉进屋里。阿黄趴在炉子旁边,闭着眼睛。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橙红色的光映在它的毛上。它睡着了。梦里,它听见一个声音,很老,很熟悉,带着那种鞋底蹭着地皮走的节奏。
  
  “阿黄。”那个声音说,“跟我回家吧。”
  
  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它跟着那个声音走了很远很远,走进了一片暖融融的光里。光里面有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朝它招了招手。
  
  “来。”老人说,“粥还是稠的。”
  
  阿黄跑过去,把脑袋搁在老人的膝盖上。老人的手落在它的头顶,很暖,很重,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窗外,雪还在下。刘婶往炉子里加了一块煤,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睡梦中的阿黄。它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是在笑。四只爪子轻轻地蹬着,像是在跑。刘婶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去吧。”她轻声说,“别让他等太久。”
  
  阿黄在梦里跑着,跑向那把藤椅,跑向那碗热粥,跑向那个永远不会再丢下它的人。雪落在院子里,落在藤椅上,落在那些干枯的落叶上,一片一片,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而在这个小小的、暖融融的梦里,阿黄终于等到了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耳朵,说了一句它等了一辈子的话。
  
  “阿黄,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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