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的抽屉 (第1/2页)
陆远是跑着回医院的。
张德厚那句「柜子,最上面那层抽屉」,一路在他脑子里转。他跑过两条街,跑到医院后门,才想起自己连外套都没穿。夜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脚步没停。
药房的窗户,碎了一整扇。玻璃渣在日光灯下闪着碎光,夜风从破洞灌进来,把桌上的处方单吹得满地都是。
陆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老药柜的抽屉,全拉开了。九层,几百个抽屉,像一排张开的嘴。有的抽屉拉得脱了轨,歪斜地挂着;有的整个掉在地上,药材撒了一地——黄芪、当归、党参,混在一起,踩得稀碎。
保卫科的老赵跟进来,搓着手:「陆药师,报警了。派出所的人来看过,说没丢东西,让白天再来做笔录——」
「西药柜呢?」陆远问。
「没动。」老赵说,「怪就怪在这儿。西药那边一盒没少,就这排老柜子,翻了个底朝天。」
陆远蹲下去,捡起一撮碎了的黄芪,又放下。不是来偷药的。偷药的不会把黄芪当归撒一地,专翻老柜子。
他走到药柜前,站定。
抽屉全开着,像一排空了的眼眶。他伸手,摸上最下层那块柜门——凉的。
柜子,没有呼吸。
陆远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想起第一天夜里,柜子在他手底下微微起伏的感觉,像一匹睡着的老马。现在他摸到的,是一块死木头。
「柜子。」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
徐半仙气喘吁吁地跟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哎哟一声:「这些挨千刀的——抽屉全给拉出来了。我这心啊,跟这抽屉一样,空落落的。」
「徐叔,您别动那些药。」陆远头也没回。
他绕着药柜走了一圈,把脱轨的抽屉一格格推回去。推到最上层那一格——三年没开过的那格——他的手停住了。
抽屉是空的。那张照片,他早收回了家,锁在抽屉里——好在不在柜子里。可师父说,师祖的话,就在这儿。
他的手在抽屉里摸了一圈,指尖忽然触到一道缝——底板,比别的抽屉厚出一指。他屈指,在底板上敲了两下。
笃。笃。
空的。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了柜底那块青砖,想起了张德厚当年敲砖的样子。他摸到抽屉侧壁,一道浅浅的暗槽。指甲嵌进去,轻轻一撬——
底板掀起一条缝。底下,压着一张叠得四方的纸。纸很旧,边角磨得发毛。
他展开那张纸。瘦金体,一笔一划,老练到骨子里的字——和他见过的两封信,一个师承。
「德厚吾徒:
二十年前那夜,万山来讨印,我不给。他说,印不给,药王阁也别想留着。我老了,护不住,也不能让他抢了去——火,是我点的。本想带他一起走。他命硬,从火里爬了出去,只烧坏一副肺。我烧了他,也欠了他。
第四味药,是三代人的家底。他若来讨,给他一口,就当我还账。他若不来,你替我把这口,留给该留的人。
药王阁的根,不在玉,不在印,在人。人在,根就在。
——师绝笔」
陆远蹲在药柜前,把那张纸看了三遍。夜风从破窗灌进来,纸角在他手里轻轻发抖。
他忽然明白,霍万山为什么说「你给不给,我都在城南等着」。
师祖欠他的。二十年前,师祖点了那把火,烧了他一副肺。师祖认这笔账——用一口麝香,换两不相欠。
可那碗姜汤呢?他十岁那年,高烧一周,命悬一线。那笔账,谁认?
他蹲下去,在柜底第三块青砖上敲了敲。笃,笃,笃。砖下没有声音——砖缝严丝合缝,没人动过。
他松了口气。三代人的家底,还在。
「陆药师。」老赵在门口喊,「周主任来了。」
周副主任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陆远手里的纸:「你没事吧?」
「没事。」陆远把纸叠好,贴身收进口袋。
「报警了。药监那边,沈科长明早到。」周副主任说,「华康的案子,又多一条——砸医院药房。这回,他们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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