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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对着水

  门对着水 (第2/2页)
  
  他想起老周头的话——头一回是那年冬里,第二回,前儿夜里。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敲。四下里静,只有水响。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
  
  门槛里头,靠里那道边,落着一道极细的墨线。
  
  一横。起头浓,后头淡。
  
  陆远呼吸顿了一下。
  
  这道线,他见过。药王阁页账末页,那个空框里压着一道。晒场老灶灰底下,那半张纸角上,也有一道。同一只手,同一个劲——落笔时力道足,收笔时,手软了。
  
  这是柳先生的线。
  
  他量过这道门。
  
  量过,没往账上记。
  
  陆远慢慢站起来,手在门板上搭了一下。
  
  「为什么要留一道。」他低声说,像问门,也像问自己。
  
  他想起裴先生的话:那扇门的尺寸,得门里的人自己回来自己量。
  
  那这道线算什么。
  
  柳先生量了,又停了。他量这道门,不为记尺寸,只为看看门还在不在。看一眼,停一下,把线搁在门槛上,回头走。
  
  二十年,年年一趟。
  
  陆远喉咙里有点发紧。
  
  他伸手,摸了摸门框。
  
  框上有一层薄灰,灰里嵌着几道旧印子,是长年累月手搭出来的。灰是干的,印子却深——有人在这扇门前站过很多回,每一回,都搭着同一处。
  
  旁边墙上,挂着一副空钉眼。钉子是拔了的。原来挂过什么东西,长方一条,不宽,正好是一把尺的形。
  
  陆远盯着那对钉眼看了半晌。
  
  尺摘了,钉眼还在。挂尺的位置,正好在进门左手边,矮矮的,人一抬手就能取。量门的人,习惯把尺挂在顺手的地方。
  
  可这扇门,裴先生说他一次也没量过。
  
  那这把尺,挂在这儿,是给谁留的。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上次那个老头说过,柳先生搬走那年,把墨斗摘下来,挂在屋当中,留了一句话——替人看着。
  
  替人看着。
  
  挂尺的钉眼,虚搭的锁,替人看着的墨斗,说的都是同一句话:东西留着,人还没散。
  
  他把手搭到那把新锁上,轻轻一提。
  
  锁没合。扣是虚搭着的。
  
  门,一推就开。
  
  屋里比外头暗。一张旧案,两条凳子,墙角一口水缸,缸底朝天,早见了底。案上落着一层灰,灰上,有几个指印。
  
  案心摊着一张纸。
  
  纸上打好了格。
  
  一格一格,横平竖直,从角上排到边,排得整整齐齐。跟药王阁三本账的空框,一个手笔,一个尺寸。
  
  格子里,一个字都没有。
  
  陆远走过去,站在案前。他没碰纸,先弯下腰看。
  
  左上第一格,压着一道极浅的墨。
  
  一横。起头浓,后头淡。
  
  又是那道。
  
  有人打过格,提过笔,在一格里落下第一笔——然后停住了。
  
  陆远盯着那一横,看了很久。
  
  这一横,量不出尺寸,倒像是名字的头一笔。他试了,又收了。
  
  为什么收。
  
  因为这一格,不是他的。
  
  屋里有一股味,他闻得出来。闻着不像霉味,倒像干药材的味——陈皮、苍术,还有一点薄薄的艾。搁了很多年,散得只剩一层底子,可还是压在屋子里。
  
  有人在这儿收过药、晒过药。晒药的时候,怕沾衣裳,肩上就得搭条布。
  
  陆远直起身。屋里就他一个人,呼吸声都听得清。
  
  他忽然明白柳先生为什么年年往这儿跑,又从来不落名。
  
  他来,不为落自己的名。他是来看——这一格还空着没有。
  
  空着,就说明那个人还没回来。
  
  空着,就还有等头。
  
  他伸出手,指尖在格纸边上停住,没敢按下去。他收回手,退了一步,像怕自己那点体温,把二十年的空给搅了。
  
  他转身,准备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着光,脸看不真切,个头不高,肩上搭着个东西。手里拎着一只蓝布包,颜色深深浅浅,跟昨天那只,一模一样。
  
  陆远和他,隔着一道门槛,谁也没动。
  
  「你也来找这个。」那人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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