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人来看 (第1/2页)
天光还淡,门口那人没动。
陆远的手插在兜里,手指扣着那把尺。
张德厚说过,去的时候别带尺。他带了。这会儿他倒盼自己两手空着——带尺的人站在这扇门前,像个什么,他心里清楚。
那人也不进来,隔着门槛,把陆远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神不重,一寸却没落下。
「你也来找这个。」他又说了一遍。
「我找一个人。」陆远说。
「走丢的,还是没走的。」
陆远顿了一下:「不知道他走没走。」
那人点点头,像这个答案他听过很多回。他抬脚,跨过门槛。肩上搭着一块布,随步子晃了一下;手里那只蓝布包,颜色深深浅浅,跟昨天那只一个样。
他从陆远身边过去,走到案前,低头看那张格纸。
看了半晌。
「格打得好。」他说,「一道一道,收得住。打格的手,有分寸。」
「你认得这格。」
「我认得打格的法子。」那人说,「不是他打的——是照他的法子打的。」
陆远心里一动。
药王阁页账末页那个空框,荒场灶灰里那半张,眼前这一张,一个手劲——起头浓,收笔淡。这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格,是谁打的。」他问。
「打格的人走了。」那人说,「留格的人还在。」
「谁。」
「你面前这一个。」那人抬手,指了一下那张纸,又把手收回去,像是不肯多落一个字。
陆远看着那根手指。手背发黑,虎口上一道旧茧,指节粗,指甲短得贴着肉。晾药、掸灰、翻斗子的人,手就是这样——药末子进了纹,洗不净,日子久了,就黑在里头。他认药认得多了,也认手。
墙上那副空钉眼,他又看了一眼。尺摘了,钉眼还在。这人进门,先看的不是钉眼,是案上那张纸——他知道尺不在这儿了。
「你替谁来的。」陆远问。
「替人来看看。」那人说,「看这一格,空着没有。」
「空着。」
「那就还有等头。」
屋里静下来。水声隔着墙,一下,一下,拍在石头根上。
「他是谁。」陆远把话盯住。
那人从格纸上抬起眼,看过他一会儿,又低回去。
「你不认得他。」他说,「他也没打算让你认得。」
「他走了?」
「走了。」
「往哪儿走。」
那人没答。
陆远往前半步:「前儿夜里,这门口有人划了根洋火,照着门看了看,又掐了。」
那人的手在布角上停了停。
「照门的是你。」
那人应得很轻:「嗯。」
「你照它做什么。」
「看门还在不在。」那人说,「门在,格就在。格还空着,人就没走远。」
陆远站住了。
这话,跟裴先生说的、跟张德厚说的,是一路的话。可眼前这人,是一张生面孔。
「你跟管器物的,什么关系。」
那人把手从布角上拿开,蹲下去,把蓝布包搁在地上,解了扣。
陆远盯着那包,等他掏出一把尺来。
掏出来的不是尺。
是一条布。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磨出了毛。
布上头,压着一小包东西,干得发黑,草纸裹着,纸角都脆了。
陆远鼻子先动了。
一股很淡的味。燥,带一点辛,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搁得久了,散得只剩一层底,可还压在纸上。
他伸手,从那小包里捻起一片,搁在指腹上搓了搓。
油润早没了,断面起了白霜,边往上卷。可断面上那一点一点的油室还在,橙黄里透着点红,搁了这么多年,也没散尽。
「苍术。」他说。
「你识货。」那人说。
「晾药房防潮用的。」陆远把那片搁回去,「苍术跟艾叶一块儿熏,库里才不生虫。苍术断面上那一点一点的油室,叫朱砂点。这一包搁了多少年了,纸都脆了,点子还在。」
「三十年。」那人说。
「三十年。」陆远重复了一遍。
一包苍术搁三十年,早不成药了。可这人还揣在包里,一路带来。
他借着屋里的光,又看了看那草纸。纸是老草纸,粗,厚,一面毛一面光——跟医院药房里包药的老纸,一个样。
「他走那天留下的。」那人说,「布留下,药也留下。」
「留下做什么。」
「留着有人来收。」那人把草纸重新折好,搁回包里,「晾药的人身上得有药味。人走了,味儿不走。」
陆远看着那条布,没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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