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人来看 (第2/2页)
晾药的人,肩上搭布。这规矩他说不上来,可听着不像编的。
「老人家。」他换了个称呼,「管器物那个老人家,还在不在。」
那人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年年往上游走一趟。」
「你连这个都知道。」那人说,「他走他的。我走我的。」
「你认得他。」
「不认得。」那人说,「行里的人,都认得他家那只墨斗。」
「墨斗前些日子,被人摘走了。」
那人没接话。他把布又叠了一下,指头沿着布边压出一道印。
「摘了好。」他说。
陆远心里那根线,绷得发紧。
摘墨斗的是谁,他还没弄清;这人一句话,像是早知道。可这人偏又说,不认得管器物的。
他想起张德厚在药王阁说的那句——那个人,是自己要走的。
「这条巷子的人都说,那扇门是等一个人回来开的。」陆远说,「你信不信他能回来。」
那人蹲在布边上,手没停:「信不信,不耽误等。」
「等二十年,等不来呢。」
「等不来,就是他走的那条路太远。」那人说,「路远,也得有人守着这头。」
「他走那天,」陆远又问,「你在不在。」
「在。」
「你看见他走的。」
「看见。」那人说,「没人送他。他自己走,从后门出去,一直走到水边。」
「他没回头。」
「回头了。」那人说,「回头看了一眼。看完,把肩上那块布摘下来,搁在门槛上,走了。」
陆远的手紧了紧。
布搁在门槛上。三十年,那条布早该烂成土。
「布呢。」他问。
那人把地上的包往里推了推,没说话。
陆远懂了。
布在这儿。三十年,被一个人收着,洗过,叠过,颜色从蓝洗成灰白。
草纸里那包苍术,也是这么收的。药性早散尽了,人却舍不得扔。他见过药房里老师傅留着一小包几十年的陈皮,摆在抽屉角上,说是不为吃,为闻个味儿——留着味儿,就是留着人。
他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一条巷子的人,替一扇门守分寸;一个管器物的,替一格空名守二十年;眼前这个连名字都不肯留的人,替一条布,守了三十年。
守的东西都不大。可守得住。
「器物房里,就他和那个后生两个人。」陆远慢慢说,「后生走了,剩他一个。他年年往上游走一趟,走二十年——他心里,也搁着这一格。」
那人不接话。他把布角按了按,像把它按平。
「搁着好。」过了一会儿,他说,「搁平了,人就还能回来。」
「他后来回来过没有。」陆远问。
「没有。」
「你替他来看,看了多少年。」
「一二十年。」那人说,「不常来。来了,站一站。」
「既不认得他,又替他跑这一趟。」陆远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那人把布解开一半,又叠好,搁在案上,就搁在格纸边上,离那半笔不远。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他这一格,比我是谁要紧。」
「格上要是落了名呢。」
「落了名,我把布收走。」那人说,「没落,就搁着。」
「万一那个人不回来。」
「那就一直搁着。」那人说,「他等得,我也等得。」
他说得平,像在说一件搁在案上、不急着办的事。
陆远却听得后背发紧。
他站起身,那人也站起来。走到门槛,那人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陆远的手。
「你带着尺。」
陆远没应声。
「带上也好。」那人说,「哪一天他来取,你给不给,自己掂量。」
陆远心口一跳。
「这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从哪儿听来的。」
「那个老头说的。」那人说,「他替人守着一样东西,守了二十年。」
「守给谁。」
那人抬脚,迈出门槛。走到陆远身边,他停了一下,鼻子动了动。
「你从药王阁来。」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印泥味。」那人说,「药王阁的印泥,是朱砂捶的绒,油调得重,压得住。」
陆远心里一凉。
行里人。这话说得,比袋口那道双线还实。
那人不再看他。河上起风,两扇旧门被吹得一开一合,虚掩着,没合上。
「守给一个连名都没落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