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烬朝没有夜 (第1/2页)
镜城的雨还没停,南边的天先黑了。
那黑不是夜色。云层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中捅穿,洞里悬着一轮暗红的太阳。飞舟刚越过两朝界碑,船头铜铃便“嗒”地掉了一颗。钱掌柜弯腰去捡,手指才碰到,铜珠已经软成一滴红水。
“别碰!”
顾长庚话音刚落,船帆上骤然炸开一串火星。
火不是从外面烧进来的。
先着的是灵力。
顾长庚周身青雷只亮了半寸,转眼就被染成暗红,贴着手臂往心口钻。他闷哼一声,右手五指死死扣住腕骨。谢听雪反应更快,剑府刚起便强行闭合,只留下三丈薄雪罩住甲板。那点雪在黑日下面薄得可怜,边沿滋滋作响,融水尚未落地就化成了气。
“都收气府。”陆临渊扯掉被火点着的外袍,“别跟这地方比谁命硬。”
钱掌柜一边踩袖口的火,一边护住两箱药:“早说坐船要加钱。镜朝是水里淹,这儿直接拿太阳烤。”
楚玄微把酒葫芦塞进怀里,脸都绿了:“少提酒。它真要把我这口也蒸了,我跟它拼命。”
话虽如此,谁都没再运功。
飞舟失去灵力托举,顺着一片赤沙坡往下栽。谢听雪把剑插进船尾,借冰霜硬生生拖了十几丈;顾长庚用两根铁钉钉住龙骨;最后整条船侧着撞进沙沟,犁出近百丈焦痕。
陆临渊从船舷翻下来时,靴底已经烫得发软。
烬朝没有树。
远处有城,城墙像一整块烧裂的陶。城外却排着很长的队,从沙丘后绕了三道弯。老人、妇人、火奴、孩子,每个人手里都捧一只黑碗。队伍尽头停着一辆铜车,车上只有半缸浑水。
三名赤甲火吏守在旁边。
轮到谁,火吏便用细钩从那人眉心挑出一缕白光。白光落进车底,水缸才轻轻晃一下。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走到最前面。
她瘦得肩胛骨顶起衣服,嘴唇裂得都是血,却把碗擦得很干净。
火吏瞥了一眼她脖子上的木牌。
“阿蛮。旧债二斗,今日先缴三年。”
女孩把碗举高:“我只要半碗。我爹伤口烂了,要洗一下。”
“欠的是债,不是水。”
火钩已经伸过去。
陆临渊抬手夹住钩尖。
火吏愣了一下。
“外乡人?”
“嗯。”
“插队替前人缴寿。十年。”
“这么贵?”
火吏冷笑:“嫌贵就滚。”
陆临渊没松手:“我只是想知道,十年换半碗水,水从哪里来。”
“黑日赐的。”
“那黑日挺会做买卖。”
火吏手腕一拧,火钩上蹿起赤焰。陆临渊顺势后撤半步,账刀从腰后滑出,刀背贴着钩杆一压一带。
咔。
火吏手腕当场脱臼。
第二人从侧后抡钩。陆临渊没回头,肩膀一沉,避过后脑,反手抓住对方衣领往前一送。两名火吏撞在一起,甲片磕得乱响。
第三人骂了一声,双掌按地。
赤色火轮从沙里升起。
周围排队的人齐齐后退。十几个老人额头却同时亮起白火,被火轮扯得身体一晃。
陆临渊眼神变了。
“顾长庚,别动雷。”
“知道。”
陆临渊已经迎着火轮冲过去。
火浪扑到面门,他没有拿金府硬扛,脚尖踩着铜车车辕翻身而起。账刀脱手,直扎车底。
铛!
刀尖斩断一根藏在轮轴里的赤铜细管。
管中喷出来的不是火。
是水。
清水。
第一股水正好冲在火轮阵眼上,白汽轰地铺开半条沙沟。火吏还没看清,陆临渊已从雾里撞出来,一拳砸进他胸甲。
拳声很闷。
人却飞出去十多丈。
整条队伍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尖叫:“水!”
阿蛮没有去抢。
她扑到漏水的铜车底下,用自己的破外衣堵住细管:“拿碗!别让它都进沙里!”
这句话比谁的号令都快。
几十只碗、瓦罐、破头盔同时伸过来。一个老人接到第一碗,手抖得厉害,却转身塞给抱婴的妇人。妇人喝了一口,只润湿嘴唇,剩下的又倒进旁边火奴的碗里。
钱掌柜蹲在铜车边,摸了摸断管,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这车是假的。”
“水是真的。”阿蛮急了。
“我说的是账。”
钱掌柜用算盘杆敲了敲车轴:“外面半缸,下面一条满管。你们缴一份寿,最多一成变成水,剩下九成都往城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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