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血缘的质问 (第1/2页)
公安局的天台在夜间十点之后几乎没有人上来。通往天台的铁门平时是锁着的,只有少数几把钥匙在值班室备存。陆北辰有一把,他当上刑侦支队队长的第二年就申请了这扇门的钥匙,以备在需要离开那种多面会议室和无窗审讯室之间寻找一个上方有光线的空间时使用。他每年换季的时候会独自上去几次,有时候抽一根烟,更多时候只是站着,看那座城市在夜间缓慢地改变它的轮廓,看远处的天际线在一年四季中如何被不同的云层和雾气塑造成不同的形态,然后在下一次感到某种身体无法容纳的紧绷感时再次推开那扇铁门。
苏泠风走上天台的时候,那扇门是虚掩着的。铁门的门轴在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里被风雨浸润,表面已经生出一层细密的锈迹,推开时需要稍微加力才能让门轴转动。她在门前停了一步,把那扇铁门的边缘推开了一道足够让她侧身通过的宽度,她的肩头从门缝中经过时,布料在铁质门框的边沿上留下一道短促的摩擦声,然后她走入天台。门在她身后没有完全合拢,留下一道窄缝,走廊里的灯光从那道窄缝中透出来,在天台地面的防水卷材表面形成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
天台的面积不大,约一百多平米,地面铺设着灰色的防水卷材,在夜间气温下降后触感偏硬,鞋底踩上去时有一种轻微的沙砾感。四周有一圈约一米高的水泥护栏,护栏边缘每隔一段距离有一座方形的通风管道井,铁质的百叶窗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尘。城市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地面上投出了一种由多种色温混合而成的朦胧光晕,从市中心方向来的光是偏暖的橙黄色,从港区方向来的光是偏冷的银白色,这些不同色温的光线在天台上方的夜空中交汇、叠加,形成一种临渊市独有的夜空底色,让头顶真正的星光变得近乎不可见。天台北侧和南侧的视野对比鲜明:南侧密集的楼群展示出一座正在不断向外扩张的城市在夜晚呈现出的所有层次,而北侧则可以看到更远处的山脊轮廓线,在天空和地面之间形成一道几乎水平的深色实线。空气的温度在十点之后已经降到了大约十七八度左右,带着一股淡淡的城市夜间气息——柴油发动机在远处低负荷运转时产生的尾气、潮湿的柏油路面在夜间缓慢蒸发的挥发物、以及从城市外围河面上吹来的水汽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在这个高度才能闻到的气味。
陆北辰站在天台北侧护栏旁,背对着入口的方向。他的位置在天台边缘,面朝北方,那里的灯光分布更稀疏一些,可以看到更远处的黑暗边界。他没有回头,但他在苏泠风推开铁门时听到了声音。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收拢动作,然后又松开,像是他在那短暂的一刻里正在把他所有注意力从那片远处的黑暗边界上转移到一个新的方向上来。苏泠风沿着天台的地面走向他时,她的鞋底与防水卷材表面接触后发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比在走廊里更轻一些,像是被城市上空的夜风吸收了部分频率。她在他身边停下,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她把那份DNA报告放在两人之间的护栏平面上。纸页被夜风吹起边角,发出轻微的、持续的抖动声,像是有人在一本旧书的封面上用手指轻轻划过。她用指尖按住纸页的一角,让它稳定下来,然后她开口说:“你认识白啸林吗?“她的声音不高,在夜风中穿过那道间距时没有明显衰减,但尾端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像是那句话的最后一个音节正在离开她的嘴唇之后被分解成更细的、不可辨的纤维。
陆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护栏平面上那份被风吹动边角的报告,没有伸手去拿。纸页上的字迹在路灯和远处灯光交织而成的复合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那么锐利的轮廓——他看到一个印在纸页上的名字已经发生了物理位置的偏移,但它的存在本身没有因为印刷的位置而改变。他沉默的时间比苏泠风预想的更长一些——不是逃避式的沉默,更像是一个正在内部整理一段被长期搁置的信息的人在确认它的顺序,像是他正沿着一条很早以前就被铺好、但一直没有被走过的路径缓慢向前移动。当他开口时,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一些,像是在夜风中为他即将说出的内容留出更多的空间:“我从小就知道我的身世不简单。陆正刚在我十二岁那年告诉我——我不是他亲生的。我是他从川西带回来的遗孤。他当时没有说太多,只说我亲生的父亲是……一个不该提及的人。我后来没有追问,因为追问意味着我需要让自己接受一个答案,一个可能改变我当时所在的一切位置的答案。我当时只有十二岁,我想继续做他的儿子。所以我把那句话放了起来,一直放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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