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大理·归隐 (第1/2页)
大理的空气与敦煌截然不同。从干燥的、被阳光晒透了的戈壁风,到湿润的、带着植物和泥土气息的苍山风,只需要一次飞行和一段车程的距离。苏泠风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机场出发时的大片农田逐渐过渡为低矮的山丘和密集的植被。远处苍山的轮廓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山脉的走势平缓而连绵,十九座山峰在午后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墨绿色。
贺兰辞开车,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几个急弯处保持着稳定的角度,像是他对这段路线的熟悉程度超出了临时查看导航的水平。陆北辰坐在副驾驶座,他偶尔侧过头去确认后方的路况,但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断收窄的盘山路上。越野车在苍山脚下的一条岔路口转弯,驶入一条更窄的、只容一辆车通过的石子路。路两侧的古树冠在高处交错成一道连续的绿色穹顶,把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在挡风玻璃上持续跳动着。车子在一道石砌的院墙前停了下来。院墙高约两米,用不规则的青石垒成,墙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植物,在午后的湿润空气中泛着蜡质的反光。院门是旧木质的,门板上的漆面已经大部分剥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木纹,木纹的走向在年轮处形成一圈一圈的同心弧线,像是门板本身就在展示它被切割前生长的年份。
苏泠风推开院门时,门轴发出一声缓慢的、经过长期湿润后形成的低哑摩擦声,像是木质的纤维正在相互挤压和释放。院内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是一栋典型的白族老宅——正房坐北朝南,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围合成一个方正的天井。天井的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中长出了细密的青苔,在午后的湿润光线中呈现出深绿色的绒面质感。院中有一棵老桂花树,树冠覆盖了大半个天井,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深色的树影。桂花的香气在湿润的空气中被放大,形成一种持续的、半透明的存在。
按照苏正霆在洛阳镇压后给出的节点描述,“玄“在大理归隐时期的封印物被放在这处宅院的正房里。三人穿过天井,走向正房的门口。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正房内部的陈设保持着旧式的格局,一张供桌靠北墙摆放,桌上放着几件简单的器物——一只青瓷香炉、一盏铜灯、几卷旧书。墙面是白灰抹面的,已经大面积泛黄,几处有因潮气形成的深色水渍。供桌的正上方挂着一幅中堂,是一幅水墨山水画,画面内容是苍山的远眺。画面的构图简单而开阔,山势的线条在画面上方以淡墨勾勒,下方是几棵松树的剪影。整幅画的布局与苏泠风在金陵中山陵地下看到的壁画中的山势轮廓有一定的相似性,像是同一处景物在不同季节被不同的眼睛捕获后形成的表达。
她的目光在扫过整间正房后,落在了西墙的角落。那里有一件物品的轮廓被一层深色的布覆盖着,像是被存放了很长时间,与墙角和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她走过去,掀开那块布,布料的表面在掀开时扬起一层极薄的灰尘,在透入的日光中缓慢浮动。布下是一张琴,琴身是桐木制的,表面的漆色经过多年氧化后呈现出一种偏暗的、均匀的深褐色。七根弦整齐地绷在岳山和龙龈之间,弦的直径在光线下有着细微的差别,像是被更换过不同时期的不同批次。她没有立刻触碰琴弦,而是先仔细观察了琴身与地面接触的位置——琴身在长时间的静止中,在其承托面上形成了一层与周围木地板不同的颜色,像是一段正在被缓慢书写的信息在它自身的重量下无声地改变着它的载体。然后她在琴前坐了下来,手指悬在琴弦上方约一指宽的位置,没有落下。
在她的手指与琴弦之间的那段间隔中,那面微型青铜镜的温度在她颈间的吊坠中发生了变化。温度没有急剧升高,也没有急剧降低,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传导正在从她颈间的金属表面经过她的指尖到达琴弦上方的空气中。然后琴弦开始自己发声了——不是被拨动后发出的那种短促的音头,更像是有一种持续的力量正在琴弦的表面形成持续的压力,使它们在到达某个临界点时开始以固定的频率振动。第一声出现的音高很低,像是某个调式中的基础音。第二声出现时,它的音高在第一个音的基础上上升了一个特定的音程。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依次出现,每一个音都在前一个音的基础上继续向上攀升,像是某段旋律的框架正在以可见的方式被构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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