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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 宗室暗流

  第二十七章 · 宗室暗流 (第1/2页)
  
  靠山王回朝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宗室的池塘里。
  
  不是大石头——不大。杨林只带回来四千人。四千人不算多。隋朝鼎盛时府兵六十万,四千人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石头不在大小——在落点。这块石头落在了一个恰当的地方——恰好在宗室各府的心眼上。因为杨林不只是带兵回来了,他是被皇帝亲自接回来的。接的排场不大——皇帝穿了铠甲站在城墙上,没有百官迎候,没有鼓乐喧天。但越是不排场,越让人在意。排场是做给人看的——做给人看的东西不真。不排场的,才是真的。皇帝穿了铠甲站在城墙上等他的兵回来——这件事本身比任何排场都重。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各个王府都在议论。消息在府与府之间传来传去——像水在暗渠里流。你看不见水,但你听得见声音。潺潺的。不断的。
  
  “靠山王回来了。“
  
  “听说了吗?陛下亲自在城墙上接的。没穿龙袍——穿的铠甲。“
  
  “不止呢。陛下还跟王爷比武了。在偏殿。听说是打了个平手。“
  
  “真的假的?陛下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谁知道。反正现在的陛下——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这三个字在宗室的各个王府里传来传去。像一颗铜钱在几个碗之间倒来倒去——“叮当“一声落在这个碗里,“叮当“一声又落进那个碗里。声音不一样——有的碗里是回响,有的碗里是闷响。因为每个碗的形状不同。每个王府的“不一样了“——含义也不同。
  
  有的人觉得——好。皇帝变好了,天下有救了。这些人大多是旁支宗室——跟皇位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远亲。他们不争位,不夺嫡,皇帝好不好跟他们没什么利害关系。他们只关心一件事——天下太平不太平。太平了,他们的封邑就安稳,租税收得上来,日子过得下去。不太平——封邑被反贼占了,租税收不上来,日子就过不下去。所以皇帝变好了——对他们有利。
  
  有的人觉得——不好。不好得很。这些人离皇位近。近到——只要中间少几个人,就能坐上去。皇帝变了——对他们来说不是好消息。因为皇帝要是真变好了——变勤政了、变聪明了、变会用人了——那皇位就坐得更稳了。坐得更稳了——他们就等不到了。
  
  齐王府。
  
  杨暕坐在书房里。
  
  书房不大——三间通联的屋子。中间是书案,左边是书架,右边是一张矮榻。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摆得很整齐,但纸是空白的。杨暕不会写文章。他的“读书“是摆样子——摆给父皇看、摆给外人看、摆给自己看。他觉得一个王爷应该在书房里摆一摆——哪怕不写字,坐在书案前面,手里端杯茶,看起来就像个有学问的人。有学问的人——让人觉得靠谱。哪怕不靠谱。
  
  但今天他没端茶。茶在桌上,凉了。茶叶沉到杯底,泡得发胀,水色发暗——像隔夜的死水。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面前摊着一封密信——不是正经信,是从宫里递出来的。折了三折,用油纸包着,封口处压了一个指甲印——不是印章,是指甲。指甲印是暗号。他安插在宫里的眼线递出来的信都用指甲印——没印是假的,有印是真的。
  
  信上写的不多。就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眼睛里。
  
  “靠山王与陛下彻夜长谈。亭中饮酒。至夜深。王爷大醉。陛下亲解披风覆之。遣人送归驿馆。王爷醉中言——'先帝没传错,你会是个好皇帝。'“
  
  杨暕的手攥紧了信纸。纸在他手里皱成一团——他攥得太用力了,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像几条蚯蚓在皮肤底下爬。他的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他没松手。疼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他需要清醒。
  
  先帝没传错。
  
  你会是个好皇帝。
  
  这两句话——在杨暕脑子里炸了。
  
  不是小炸——是大炸。像一颗石弹砸进了城墙上——墙没塌,但裂了一道缝。缝不大,但深。深到——你看得见里面的砖是碎的。
  
  “先帝没传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杨林认为——先帝把皇位传给杨广是对的。这本身没什么。杨广是杨坚的次子,太子杨勇被废后,杨广继了太子位,先帝传位给他——名正言顺。说“没传错“——不过是承认事实。
  
  但——杨林为什么现在说?
  
  杨林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杨林以前对杨广——是有意见的。大意见。杨林觉得杨广穷兵黩武、劳民伤财、杀忠臣、远贤臣——杨林说过,当着杨广的面说过。被杨广骂回来了。杨林不说了,但心里不说——不代表他改了主意。他只是不说。
  
  现在说了。“先帝没传错。“这意味着——杨林改了主意。他从“觉得杨广不行“变成了“觉得杨广行“。这个转变——比什么排场都大。比皇帝穿铠甲站在城墙上大。比皇帝跟杨林比武打平手大。因为排场是给人看的,比武是给人看的——而杨林改了主意,不是给人看的。是真的。杨林这个人——不撒谎。他说“行“——就是真的觉得“行“。
  
  而杨林是什么人?靠山王。隋朝宗室里最能打的人。手里有兵——四千精锐。在宗室里威望最高——各个藩王见他都要行晚辈礼。他要是站到了皇帝那边——宗室里就没人敢乱动了。
  
  这对皇帝——是好事。
  
  对杨暕——不是。
  
  杨暕站起来。椅子被他碰了一下——椅子腿在砖地上刮了一声,尖利的,像指甲刮瓷碗。他没管椅子。他走到窗前。
  
  窗外是齐王府的后院。不大。几棵枣树。一口井。枣树的叶子落光了——冬天落叶。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上,像裂纹。井沿上结了冰——井里的水还活着,但沿上的水冻了。活的和死的挨着——只差一层冰。
  
  杨暕看着那口井。他心里也在看一口井——自己的井。他的井有多深?他能等多久?
  
  他今年二十六。太子杨昭——他哥哥——死了。死了三年了。他是次子。名义上不是太子——但实际上,他离太子之位最近。父皇没有再立太子。不立——就是留着他。留着这个位子空着,等着他。
  
  至少他以前是这么想的。
  
  父皇昏庸——好。父皇不管事——好。父皇每天只顾享乐——好。因为父皇不管事,朝堂就乱;朝堂乱,就需要人收拾;收拾的人不是父皇——是他杨暕。他只要等着。等父皇哪天死了,或者哪天被逼退位了——他就上了。二十六岁的他。年富力强。到时候把宇文家一拉、把苏家一拢、把宗室一安抚——天下就是他的。
  
  他等了三年。
  
  三年里他做了什么?攒人。攒钱。攒关系。他在朝中结交了一批人——不是大官,是中层。六部的郎官、京兆府的掾吏、禁军里的校尉。这些人不显眼,但有用。他们是棋盘上的“暗子“——平时看不见,关键时刻能翻盘。他还跟宇文家搭上了线——不是宇文化及本人,是宇文智及。宇文智及好酒好色好赌,跟他气味相投。两个人喝酒喝出来的交情——不算牢靠,但够用。至少能探口风。
  
  但现在——
  
  父皇变了。
  
  杨暕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父皇变得勤政了。变得聪明了。变得会用人了——苏威、裴矩、杨林。一个个往回收。一个个往身边拢。父皇身边能臣越来越多,忠臣越来越多——父皇的位子越来越稳。
  
  父皇的位子稳——他杨暕等的时间就越长。
  
  甚至——可能永远等不到了。
  
  因为父皇要是真的变成了好皇帝——那太子之位就不一定给他了。一个好皇帝——会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不是选最亲的——是选最合适的。这是好皇帝的逻辑。坏皇帝才选最亲的——坏皇帝不管合不合适,谁是自己人就用谁。
  
  而杨暕心里清楚——他不合适。
  
  他跟以前的父皇太像了。骄。奢。喜欢享乐。喜欢听好话。不喜欢听真话。爱摆排场。爱花银子。这些毛病他都有——他自己知道。知道但不改。因为以前不需要改。以前父皇也这样——父皇不改,他改什么?
  
  但现在父皇改了。
  
  父皇改了——他就不改不了了。不改——就不够格。不够格——父皇不会选他。
  
  不选他——选谁?
  
  杨暕的脑子里闪过几张脸。
  
  杨昭的儿子——杨侑。七岁。小孩。但——血统比他正。杨昭是嫡长子,杨侑是嫡长孙。如果父皇要立太子——按规矩,嫡长孙比次子优先。杨侑虽然才七岁,但血统在那儿摆着。
  
  越王杨侗。自己的侄子。十五岁。也是杨昭的儿子——庶出。比杨侑低一档。但年纪大些。也是个选项。
  
  还有谁?
  
  杨暕想了一圈。发现——自己没有优势。
  
  血统——不如杨侑、杨侗。他们是嫡系的嫡系。他是次子——旁系。
  
  能力——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他读过几本书?《论语》读了半本。《孙子兵法》翻了两页。骑马能骑,射箭能射,但都是花架子——打猎行,打仗不行。他连一天兵都没带过。
  
  人脉——攒了三年。但攒的都是中层。上面没有人。宇文智及算一个——但宇文智及是宇文家的人,不是他的人。宇文智及帮他,是因为宇文家需要他——不是他需要宇文家。
  
  杨暕的后背凉了。
  
  不是风吹的——是从里面凉的。从脊梁骨开始凉,往上走,到脖子,到后脑勺。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一勺一勺地浇。每浇一勺——凉一层。浇到现在——他整个人都凉透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把攥皱的信纸展平——展不平了,纸上的折痕和指甲印已经把字弄花了。但他不用看了。字他都记住了。每个字都像烙铁烙在他脑子里——擦不掉。
  
  怎么办?
  
  不能坐以待毙。
  
  这是杨暕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什么高明的念头——是本能。一只老鼠被堵在墙角——本能就是“不能坐以待毙“。不管有没有路——先动。动了再说。不动——等死。动了——也许死,也许不死。但不动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动的死亡率——不到百分之百。不到百分之百就有希望。
  
  但怎么动?
  
  杨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牌。
  
  第一张牌——宇文化及。直接找宇文化及。跟他说——“咱们联手。你有兵,我有名分。一起干。“但这张牌太险了。宇文化及是老狐狸——跟他联手等于跟虎谋皮。而且宇文化及野心比他还大——真联了手,最后谁吃谁还不一定。而且——父皇现在在查宇文家。这时候往宇文化及身上凑——等于往刀口上送。
  
  不行。
  
  第二张牌——宇文智及。不找宇文化及——找他弟弟。宇文智及跟他有交情。而且宇文智及跟宇文化及不是一条心——杨暕听说过。宇文智及在哥哥面前吃了不少亏,心里有怨。有怨——就可以利用。先从宇文智及下手,探探宇文家的口风。看宇文家是什么态度——是准备跟皇帝硬碰硬,还是准备缩头忍着。
  
  这张牌——可以打。不大。但稳。试探而已。进可攻,退可守。
  
  第三张牌——
  
  杨暕想了想。没有第三张了。
  
  他的牌就这些。两张。一张太险不敢打。一张——可以打。但打出去有多大用?不知道。宇文智及是什么态度?不知道。宇文家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不知道。
  
  杨暕把两只手搁在桌上。手在抖——细微的抖,不是大抖。像冬天穿少了——不是冷到哆嗦,是身体自己在发抖取暖。
  
  他把手攥成拳。攥紧了——手不抖了。但拳头的关节发白。
  
  “来人。“他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书房里回响了。回声从四面墙上弹回来,“人——人——人——“一层弱一层。
  
  侍从推门进来。是个年轻太监——齐王府的太监都是杨暕自己挑的。挑的标准不是能干,是嘴严。嘴严的太监比能干的有用——能干的会替你办事,但也会替别人办事。嘴严的只会替你办事——因为他不敢替别人办事,替了你就不会替别人。
  
  “王爷。“太监躬身。
  
  “去——给宇文智及大人送个信。“杨暕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刻意压的,是嗓子紧了。紧张的时候嗓子会紧——声带被喉部肌肉拉扯了,振动空间小了,声音就细了、低了。像一根被拧紧的琴弦——音高了,但声音小了。“就说——本王请他过府喝酒。今晚。后门进。“
  
  “是。“
  
  太监退下去了。
  
  杨暕坐在书案前。面前是那封被攥皱的信。他把它拿起来——慢慢地,像拿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他把信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边。纸先是蜷曲——像一片叶子在秋天枯了,缩了。然后变黑。然后着了。火从边缘往中间烧——烧到字上。字在火里扭曲、变形、变黑、化灰。那些字——“先帝没传错“、“你会是个好皇帝“——在火里消失了。化成了一缕烟。很细的烟。从烛台上升起来,在空气里飘了一阵——飘到书房的梁上,散了。
  
  灰落在桌上。杨暕用手把灰抹掉——灰沾在手指上,黑的。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袍子上留了一道黑印。他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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