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 父子 (第1/2页)
传旨的太监是天不亮就来的。
齐王府的门房被叩门声惊醒——三下。不轻不重。不轻——因为敲门的人用力了。不重——因为敲门的人克制了。太监敲门有讲究——急事敲得重,常事敲得轻。今天的敲门声——不急不缓,是“常事“的节奏。但门房听出了不对劲——常事不常来。齐王府平时没人传旨。传旨意味着——陛下有话要说。陛下有话要对齐王说——就不是常事了。
门房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太监——四十出头,白净脸,没胡子。穿一件灰青色的夹袍——不是宫里的正式太监服。是便装。穿便装来传旨——说明不是正式召见。不是正式召见——说明这件事不想让人知道。不想让人知道——要么是私事,要么是密事。
“陛下请齐王殿下入宫议事。“太监说。脸上的表情——平的。像一面墙。什么都没有。不笑、不沉、不喜、不怒。好的太监传旨都是这个样子——脸上什么都没有,你什么也看不出来。你看出不来——就慌。慌了——就示弱。
杨暕是被侍从叫醒的。
他昨晚没睡好。不是没睡——是睡了但睡不踏实。像一条鱼搁在浅水里——水够盖住身子,但不够深。翻个身就碰到底了。碰到底就醒了。醒了一会儿——又迷糊了。迷糊了一会儿——又碰底了。一晚上翻了七八次身,每次翻身都醒。
他梦到了东西。不是完整的梦——是碎的。碎片。一片一片的——像打碎了一面镜子,每一片映着不同的东西。一片映着宇文智及的脸——那张圆脸在笑,笑得眼睛眯成缝,缝里什么都看不见。一片映着父皇的脸——但父皇的脸在暗处,只看得见轮廓,看不清五官。一片映着一把刀——刀悬在半空,刀刃朝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不知道落在谁头上。
他被叫醒的时候——身上全是汗。不是热——是冷汗。冷汗是从恶梦里出来的。恶梦不记得了——但身体记得。记得那个怕。怕在汗里——汗从毛孔里出来,带着热气,但出了毛孔就凉了。凉到贴在身上——像穿了一件湿衣裳。
“王爷。“侍从在外面叩门。“宫里来人了。传旨。陛下请殿下入宫。“
杨暕的身子一僵。
僵了——整个人僵了。从脖子开始僵——脖子上的肌肉锁住了,头不能转了。然后肩膀僵——肩膀锁住了,胳膊不能抬了。然后腰僵——腰锁住了,身子不能弯了。然后腿僵——腿锁住了,脚不能走了。
他僵在床上。两只手攥着被子——攥得指甲掐进了被面里。被面是绸的——绸被面滑,攥不住。但他攥住了——指甲掐进去,掐出了五个窝。绸面被掐破了——指甲从破口里戳进去。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完了。只有两个字。干干净净。没有别的——没有分析、没有推演、没有计划。只有“完了“。
昨天晚上才见的宇文智及。今天父皇就召他入宫?怎么可能这么巧?除非——被发现了。从后门进来的。穿便服。戴斗笠。没人看见——他以为没人看见。但“没人看见“是“他以为“。他以为的不一定是对的。也许有人看见了——他没看见那个人,那个人看见了他。也许那个传旨的太监——不对,太监不会跟踪他。太监是宫里的,齐王府是外面的。太监不跨这个界。
那是谁?
他的脑子开始转。但转不动——僵了。脑子跟身子一起僵了。僵了的脑子——像一台冻住了的机器,齿轮咬死了,转不了。
“王爷?“侍从又叩了一下门。
“——知道了。“杨暕应了一声。嗓子哑的——哑到像含了一口沙。他清了清嗓子。“——让传旨的公公等等。本王——换衣裳。“
他下了床。腿软——不是那种完全没力气的软,是“抖“的软。腿在抖——膝盖在抖。抖得裤子穿不上——脚伸不进裤腿里。伸了三次——三次都没穿进去。第四次——他把裤子按在床上,脚对准了裤腿口,使劲一蹬——穿进去了。但用力过猛——脚趾撞在裤腿底的缝线上,疼了。
腰带系了三次。第一次——带子从手里滑了。汗手。手心全是汗——汗让手滑了。第二次——带子系上了,但系歪了。歪到一边——不对。他拆了重系。第三次——系上了。正了。但松了。松了他也不管了——管不了了。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脸白的。不是那种白净的白——是失血的白。像一张纸被水泡过——泡到没了颜色。额头上全是汗——不是大颗的,是细密的。细密的汗——像露水凝在叶面上。密密一层。
他擦了擦汗。擦了——又出来了。又擦——又出来了。
不擦了。
他转身。往外走。腿在抖——但走起来了。走的时候——腿在抖,但脚能迈。能迈就行。能迈——就能走。能走——就能到。
他上了马车。往宫里去。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走。轮子碾在雪上——“咯吱咯吱“。马蹄踩在雪上——“嗒嗒“。两种声音交替着——咯吱嗒嗒咯吱嗒嗒。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曲子。乱的。碎的。跟他的心跳一样——乱的,碎的。
他坐在马车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膝盖在抖——手按上去,想把抖按住。按不住。手也跟着抖。手和膝盖一起抖——抖得他的牙齿开始打颤。
不是因为冷——车里不冷。车帘挡了风。车里还铺了棉垫子——棉垫子暖的。
是怕。
他怕。他真的怕。不是昨天晚上那种“在书房里坐着分析局势“的怕——那种怕是干的、硬的、可以分析的。可以分析的怕——不怕。怕到不能分析了——真怕。
杨暕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一口气——吸进去——凉。凉的空气进了肺——肺涨了一下。然后慢慢吐——吐出来的气是热的。热气从鼻孔里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白雾散了。
他做了三次深呼吸。呼吸稳了一点——心跳慢了一拍。但只慢了一拍。一拍之后——又快了。
马车停在宫门口。
杨暕下车。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他扶着车辕站了一息——等腿上的力气回来了,才松手。
传旨的太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两个人穿过宫门、穿过广场、穿过回廊——往太极殿走。
太极殿。
杨暕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偏殿。是太极殿。
偏殿是“说事“的地方——非正式。皇帝在偏殿见人——随便。可以坐着说,站着说,甚至走动着说。偏殿没有龙椅——只有一张案、几把椅子。偏殿的气氛是松的。
太极殿不一样。太极殿是“问事“的地方——正式。皇帝在太极殿见人——庄严。必须站着——或者跪着。太极殿有龙椅——龙椅在高台上,比地面高三尺。皇帝坐在龙椅上——你在下面。你在下面仰着头看皇帝。仰着头——脖子累。脖子累——身体就不稳。不稳——就怕。
杨暕的后背更凉了。
偏殿议事——是“说“。太极殿议事——是“审“。
审。
他是被审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审——但他知道“被审“的感觉。那种感觉——像一根绳子拴在你脖子上,绳子另一头在别人手里。别人收紧一点——你呼吸就紧一点。别人松一点——你呼吸就松一点。你不知道别人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松。你只知道——绳子在脖子上。
进了殿。
殿很大。空。冬天的太极殿没有炭盆——太大了,炭盆暖不了。殿里的空气比外面还冷——冷到呼出的气直接变成白雾。白雾在殿里飘——飘了一会儿就散了。散在空旷的大殿里——像一缕烟。
杨旷坐在龙椅上。
没穿龙袍——穿常服。深青色。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在看。
他看奏折的样子——很专注。不像在看——像在吃。一页一页地翻——翻得不快,一页停三息,看完了翻下一页。他在“消化“——把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嚼碎了,咽下去,变成自己脑子里的东西。
杨暕跪下了。
“儿臣——参见父皇。“
膝盖磕在砖地上——“咚“。一声闷响。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声很大。“咚——咚——咚——“一层弱一层。回声像在殿里转圈——转了三圈才散。
杨旷没抬头。
他在看奏折。杨暕跪着——他在看。杨暕跪着等——等了五息。五息不长——但在太极殿里跪着的时候,五息等于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开始疼了。冬天的砖地——冷到骨头。冷从膝盖往上走——走到腰、走到背、走到肩膀。
然后杨旷抬起了头。
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杨暕觉得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不是那种“很凶“的一眼——杨旷的眼睛不凶。杨广的眼睛以前是凶的——杨广看人像看东西,冷的,硬的,像看一把刀或者一把椅子。但杨旷的眼睛不凶。杨旷的眼睛——平的。平得像一面静水。静水不凶——但深。深到底看不见。看不见底的水——比看得见底的火可怕。
“起来吧。“杨旷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不大也听得清。殿里的回音把声音放大了——放得很沉。沉到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谢父皇。“
杨暕站起来。站起来了——但低着头。不敢抬。他盯着自己的靴尖——黑色的布靴,靴尖上沾了一点雪。雪化了——化成了一小片水渍。他盯着那片水渍看。盯着看——是为了不抬头。不抬头——就不用看父皇的脸。不看——就不用面对那双眼睛。
“知道朕叫你来——什么事吗?“
杨旷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喜怒。听不出——就猜不透。猜不透——就慌。杨暕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又掐进掌心了——疼。但他需要疼。疼让他清醒。清醒地知道——不能慌。慌了就露短了。
“儿臣不知。“
“不知?“杨旷的声音微微沉了一点。一点——很微的一点。不是沉到吓人——是沉到“你听出来了“。听出来了——说明他知道你在撒谎。他没说“你在撒谎“——他只是让声音沉了一点。一点就够了——够了。杨暕的手抖了一下。
“你昨天——见了什么人?“
杨暕的血一下子凉了。
从脖子开始凉——像一桶冰水从衣领口浇下去。冰水沿着脊梁骨往下流——流到腰、流到屁股、流到大腿。凉到底——然后从另一条路往上——从小腿往上到膝盖到腰到背到脖子到头。整个人凉透了。从里到外。
果然。
果然是因为这件事。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嗓子堵了——堵在喉头。像吞了一口干馒头——干馒头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怎么?“杨旷看着他。他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之间留了间隙。间隙不长——但够了。够让每个字都落到杨暕的耳朵里——重重地落。“忘了?“
“儿臣……“杨暕的舌头在打颤。舌头打颤的时候——说话就不清。不清——像含了一口水在说话。呜呜的。“儿臣昨天……一直在府里读书。没见什么人。“
“没见什么人?“
“是。“
杨旷笑了。
笑得很淡——淡到嘴角只牵了一道弧。一道的弧度很小——小到看不清是笑还是抽筋。但杨暕看见了——看见了这道弧。弧在他眼里放大了——放得很大。大到像一道闪电——亮了一瞬,但亮得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父皇知道。
父皇知道他昨天见了人。父皇知道他在撒谎。
笑——比怒可怕。
怒是“我生气了“——你怕了就完了,罚了就完了。怒是直接的——像一拳打在脸上。疼了——但知道疼在哪。
笑是“我知道了“——你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知道了但不怒——说明他在等你。等你自己说。等你自己认。
等——比罚可怕。罚是结束。等是还没开始。还没开始——你不知道会怎样。不知道——就怕。
“读书。“杨旷说。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品一口酒。酒不好喝——但他品了。品了之后——吐了。“读的什么书?“
“读的……“杨暕的脑子空了。彻底空了。像一间屋子——屋里的东西被人搬走了。搬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书名。没有句子。没有字。什么都没有。“读的是——“
“什么?“
“《论语》。“
“《论语》的哪一篇?“
杨暕的脑子——更空了。空到连“论语“两个字都快不记得了。哪一篇?《论语》有多少篇?二十篇?三十篇?他不知道。他读过《论语》吗?读过——但只读了半本。半本里记得的——只有开头。“学而时温之“。但“学而“不是篇名——是第一篇的头两个字。篇名是什么?他不知道。
“儿臣……儿臣读的是——“
他的嘴在动。动——但说不出字。字堵在嗓子里——堵死了。出不来。像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说啊。“杨旷的声音还是很平。平——但平里有东西。什么东西?杨暕听不出来。听不出来——更怕。
“读的哪一篇?“
杨暕的腿软了。
不是慢慢软——是一下子软。膝盖弯了——弯了就直不了了。“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跪在砖地上。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比刚才那声更响——因为这次是整个人摔下去的。不是单膝跪——是双膝跪。整个人的重量砸在两个膝盖上。
“父皇饶命!儿臣……儿臣知错了!“
他趴在地上。额头贴着砖地——冷的。冷从额头进来——从脚底出去。他像一条搁在冰面上的鱼——贴着冰面,嘴在动,但吸不进空气。
“错在哪了?“
“儿臣……儿臣不该撒谎。儿臣昨天……“他的声音在抖——抖到断断续续的。像一面裂了缝的鼓。鼓皮裂了——敲起来“咚咚“响,但响里带着杂音。杂音是气从裂缝里漏出来的声音。他的声音也是——从嗓子的裂缝里漏出来的。“儿臣昨天确实见了人。“
“见了谁?“
“见了……见了宇文智及。“
“宇文智及。“杨旷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称一颗棋子的重量。称完了——放下了。不重。也不轻。放在了它该放的位置上。“你们——聊了什么?“
“没……没聊什么。“杨暕的头埋得更低了——低到下巴碰着了胸口。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闷的。闷到像从地下传出来的。“就是……叙叙旧。喝了点酒。“
“叙旧?“杨旷的声音沉了一点。沉了一点——就重了一点。重了——压在杨暕身上就重了。杨暕觉得肩膀上像压了一块石头——越来越重。“跟宇文家的人——叙旧?“
“是……“
殿里安静了。安静到——杨暕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心跳快——快到像鼓点。密集的鼓点。像在打仗——打仗的时候鼓点快,快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杨旷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声音——很轻。衣服的摩擦声、靴子落在砖地上的声音——都很轻。但轻——在安静的殿里——等于响。杨暕听到了这些声音。声音在靠近——一步一步地靠近。每一步——他的心跳加一拍。
脚步声停了。停在杨暕面前。
杨暕低着头。不敢看。他看见的是一双靴子——黑色的布靴。靴尖离他的脸不到一尺。靴面上有雪——化了一点,化成了水渍。水渍在布上洇开——像一朵花。
“杨暕。“
父皇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齐王“。不是“殿下“。是“杨暕“——他的名字。
叫名字——是最亲的。也是最远的。亲——因为只有家人叫名字。远——因为皇帝叫你名字的时候——不是以父親的身份叫,是以君的身份叫。君叫臣的名字——是审。父叫子的名字——是问。审和问——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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