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第2/2页)
谢临渊终于向她淡淡地看了一眼,道:“在宫中忽尝故园之味,闻出自女史之手,又闻得女史灵心慧手,艺出多端,故召女史来见。现在,人已见到,憾已可释,女史可回。”
沈清嘉心知是那一道“酥烤玉蕈”,唤起了他的故园,又或故人之思。临川王府的菜单中,便有一道由她炮制的“酒煮玉蕈”,极为他所钟爱。他晚膳后独来竹苑,凭栏远望,恐怕亦是想起往事。临川王府内也有一处如许竹林,幽深静谧。每每雨后,她会去那里采撷新笋及菌菇。他下谕旨传做菜的人,她便来了。
当然,结果是一见之下,虽非面目可憎,却也言语无味,故再也没有任何兴趣。
这不怨她——如今的她,不过是宫内数百名庸俗、平平的低级女官之一,俗称一身班味。又怎有当年沈月奴的半分灵秀。以谢临渊的洁癖和眼高于顶,当然不会看得上她这鱼眼珠子。岂止是看不上,连多说句话的耐心都欠奉。
沈清嘉如蒙大赦,立即一揖到地,口称:“不扰殿下赏竹雅兴,沈清嘉告退。”
可能是话音中的雀跃未能藏住,谢临渊忽然道:“沈女史似乎,巴不得从孤这里快点走?”
沈清嘉呆了一呆,立刻想起,谢临渊其人,心细如发,有时看似闲散淡逸,实则一切动静无不在他观察掌握中。她只得硬着头皮应道:“不敢,只是尚食局内,尚有诸多食器须看着他们清洗,又有明日的食材菜单待定,妾要赶着回去处理,故而……想走的心急了些,殿下恕罪。”
她只觉得谢临渊的眼风不动声色,直如刀子一般剜了一下过来。是的,她很知道,谢临渊不但心细,而且记仇。这就是如今她千方百计躲着谢临渊的原因。这位主,并不是那般好伺候的。只除非如曾经的她一般——是他最信任的人。
谢临渊再道:“听闻你来文思殿前,先去的是华英殿。”
沈清嘉没料想他竟然提起这一茬,只得应道:“是。”
心中只望程晚不曾将她卖了,说出这来文思殿也本该是她沈清嘉的差事,却被她蓄意推脱躲过。但又想想,以程晚之机灵,断不至于此。
气氛沉沉片刻,谢临渊却问了一个她再没有想到过的问题。
“在沈女史眼中,孤比之常山王如何?”
沈清嘉暗忖:这不正是一道送命题。不过,这却难不倒她——这两年在宫中打滚,她早已练就一副滚刀肉般的老练面皮。她连眼皮都不动一下,笑嘻嘻地道:“自然是殿下更好。”
她答应得如此痛快,谢临渊似有些意外,淡淡道:“女史与我及常山王,都不过一面之缘,不嫌这结论下得太快了吗?”
沈清嘉终于扬起头来,回视他道:“殿下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谢临渊的性子,她是知道的。今日这番在他跟前点了眼,日后长长久久,说不得他对自己是什么态度。与其日日小心周旋,应付他可能的试探和挑剔,不如把话说个明白。
当年陆夫人最后那一句:“谢临渊自小城府深重,面和心狠”,她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只因谢临渊在她面前,从来不是这个样子的。但过了这些年后,她渐渐地回忆着往事,也就渐渐懂了。谢临渊以屈居偏远之地之身,却能博得一个美誉遍传天下的贤王之名。他自然不会只有在她面前那温柔耐心、凡事都好说话的那一面。
沈清嘉至此才绽露一二锋芒,却并不担心谢临渊由此认出她来。因为很简单,当年的沈月奴温和安分,从未顶撞过谢临渊半分。谢临渊绝想不到眼前软中带硬、不卑不亢的沈清嘉,会是他当年的解语花。
谢临渊却颇有兴味地挑眉,露出意外神情,嘴角微勾道:“真话是如何?假话又是如何?”
沈清嘉收起了笑容,不咸不淡地道:“真话便是,此刻妾是在文思殿,回答自然是殿下好。若明日到了华英殿,常山王殿下也这般问我,我的回答便会是他好。”
不等谢临渊再问,她面上再度堆上团团笑容,道:“假话便是:殿下是有名的贤王,京师夙知;如今又遍赏下人,宽煦谦和,比之常山王的雷厉风行不苟言笑,自然是您好。”
谢临渊琢磨片刻,对着笑容满面的沈清嘉,嘴角的讽刺笑容却并未淡去,反而更甚。
这两个回答,都只有“利”“势”,却没半点真心。哪怕真心的讨厌也没有。
他淡淡地道:“尚食局一个流外勋品的女史,便这般牙尖嘴利。宫中都是你这般善于趋利奉承的人才么?”
若是从前还在临川王府作侍女时的她,听得谢临渊这般不喜,下此批驳之语,定然神色惨变,张皇不知如何是好。毕竟讨谢临渊的喜欢,对于那时的她来说,便是天底下最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