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留不住 (第2/2页)
那天将晚时,来的是顾姨娘,还带了不少银子,说了不少好言语。
爹爹虽然得了钱,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心气颓了下去,从此病就再没了起色。
一个月前,爹爹再撑不住,便叫她去春风楼请顾姨娘来。顾姨娘其时忙得团团转,前脚送客,后脚迎人,可还是来了。
一见爹爹的情况,便叹了几口气,又要往外拿钱,却被爹爹按住。他喘着气道:“顾大姐,我们家欠你的,已经够多了……元五是不成了,只有这个丫头,”他勉力将她拉到顾姨娘跟前,断断续续道:“我放不下心,求大姐给她一口饭吃,胡乱养活了,你就是我们夫妻两个的再生恩人。”
顾姨娘勉励他道:“乱说什么!你是她亲爹,月奴眼看着就大了,这里是京师,不重男儿重女儿,若得了这般一个美丽女儿,多少人家如珠似宝地养着。月奴相貌既好,若能再得你的手艺一二,多少侯门望户抢着要,你的好日子便到了。你须得争口气才是。”
爹爹不言,握着她的手只摇了一摇,却落下泪来。她便知,爹爹是想起来娘亲了。
顾姨娘再鼓励也没有用,爹爹仍是在那一夜便过了身。
街坊邻居帮她张罗着草草处理了丧事,租的房子里,统共也没几件家什,顾姨娘帮她收捡起来,清算完房费米钱,便将她带走了。
顾姨娘生意做得很大,也买人,也卖人。她便是跟着顾姨娘南下买人的船,到了临川。
那时的她,只觉得顾姨娘凶悍无情。明明答应了她爹爹照顾她的,算什么事呢?
只是后来慢慢地,她也总算能体会顾姨娘的心肠。
济人水火是一时,不是一世。
顾姨娘春风楼底下的女子、工人、担夫、轿夫,这种事情天天都在发生,顾姨娘也不是观音,不能把他们的儿女都养下来。给她找的这条出路,已经算是好的了。
站在园子里接受检选时,前情往事忽然一一浮上心头来,就在那一刻她突然长大。
她忽地明白:她必须得想办法留在临川王府。顾姨娘这趟带她来,人情已经用尽。若再卖不掉,不得不将她带回去,顾姨娘再不会管她。
花白胡子的老都管年高德重,他的目光扫过这些孩子们,落到她脸上时,先是微微一亮,而后却微又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只道:“这个,还有这几个都不错,留下。崔娘子可去账房领银子。”眼风半点也没往她身上扫。
崔婆子带着笑,特地将她往外推了推,口中便道:“都管,你看这个生得可好?不瞒您说,这孩子本也是清白人家,好人儿女,因家人去世,才送来的。”
老都管淡淡道:“生得是好,但年纪太小,不会伺候人,要她无用。若王府要的只是美人,自然挑年纪稍大的买了去。”
崔婆子笑道:“小有小的好处,留在府里慢慢教养,便如家生子一般,长大了使唤得顺手。”又再贴近老都管耳边道:“还有个好处:若长开了,过得一二年再来,便不是如今这价钱了。”
老都管闻言意动,却仍道:“不妥不妥。将来再好,目下只是一团稚气,夫人吩咐的是要买立刻能使唤的丫鬟,买这丫头,说不过去。”
崔婆子便知他说的是实话。历来内院采买丫鬟,最终仍是要过内宅主母的眼。
老都管若擅自作主,夫人面前必不好回这账目。哪怕这笔帐并不亏,老都管终究只是奉命办差,何必节外生这一出。
崔婆子便也叹了口气,放弃地道:“孩子,走吧。”又道:“你也瞧见了,不是崔姑姑不送你往好人家来,委实地你年纪太小,都管这边也难办。”
她的一颗心,便即重重沉了下来。这些日子一路的小心谨慎,察言观色,一路的舟车劳顿,都在那一刻化作了虚无。
小小年纪没了爹娘,寄人篱下,她亦有一点可怜的自尊,不想这般一直给顾姨娘挂在心头,作个累赘。但她再没办法。
只得豁了出去,重重一头叩在老都管跟前,带着哭腔道:“爷爷,发发善心,留下我罢。我没了爹娘,离开这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好去了!”
她一时情急,那头叩得极重,绝不是做样子。抬起头来时,血已殷了半额头,满面都是泪痕。
老都管方要领人离开,这会却被她这一个头叩住,脚再也不能动半分,看着她面上便有了些怜悯之色,叹道:“孩子,不是爷爷不发善心的事,王府规矩大,若都由着我们下人胡来,想买什么便买什么,便不成话了。”
他这话一多半,倒是给崔婆子听的。这个忙,他不是不想帮,而是天下穷人多了,若事事周济,他这王府都管也当不下去。
她的心已经大半凉了,却没有法子,只是流泪,死命地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