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灵犀 (第1/2页)
因为没有法子,没有别的法子。
八岁的她第一次尝到求人的滋味。但她很清楚,从爹过世的那一刻起,她今后的路,便只有处处求人。不是在这里求,便是在那里求。都一样。
她听得到头顶,老都管和崔婆子相对无言的叹气。
崔婆子喃喃道:“好个机灵懂事的孩子,晓得靠自己手脚过下去,胜似求人一辈子,也知道临川王府是再好不过的地方。都管能不能,去夫人跟前求求……”
话到这里便收住了,她自己也知道这要求过分。老都管与她们非亲非故,凭什么为她们去求人?
老都管只是连连叹气。若是上代临川郡王在还好说,如今管内宅的却是本代临川郡王生母,陆夫人。陆夫人并非上代临川王的正室,正经临川王府开府在京师,王妃便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这些且不去说他,陆夫人本是母凭子贵,又要显示自己治家有方,御下有道,人事上控制极严,眼里是一颗沙子也容不得的。
就在她几乎绝了望的时候,一把清冷沉峻的少年声音响起道:“不必禀报夫人,孤准了。”
一双通体雪白、以银丝镶边的翘头如意云靴,自远及近走到她的跟前。
她惊得呆了。
怔怔抬起头来,眼前便映入一张清疏俊朗、端秀昳丽的少年面容。他束发是玉冠,抹额正中亦嵌着一块美玉,晶莹生辉。
一侧的老都管见机,立刻喝道:“痴儿,还不快跪谢郡王殿下大恩!殿下准了收留你!”
他如寒星的湛然目光,淡淡扫过她半污着血迹的面庞。她的身子往破衣里缩了缩,只觉自己一定很瘦,很小,很脏。
他只道:“会不会认字?读过书不曾?”
小时娘会看曲本,汴京人不比别处,重女犹过重男,故娘也教过她认字,读过一些话本子。
她仰着头,认真地道:“认得字。读过《菩萨蛮》、《花莲轿莲女成佛记》。”
其实她还读过《卓文君》、《十条龙》、《拦路虎》,也不甚了了。但因其间有涉风月、奇情之类,娘教她对外人切不可说这些,只提上面两部便是。那都是些劝人学好、勤修善果的故事,女孩儿看了也无妨。
肉眼可见的,少年郡王的薄唇微勾了一下,迅速以不经意的语气道:“甚好。以后你便在我书房伺候笔墨。”
又威严地道:“老谢,你领她去梳洗换衣服,便送我院子里来。”又想起什么,道:“夫人那边,我自会去禀报。”
人人皆知,临川王府内,陆夫人大过天。但比陆夫人更大的,那是天外天,就是她的独子,当今的郡王谢临渊殿下。上至京师临川王府,下至临川谢氏一脉,都指着他继承祖荫,光耀门楣。陆夫人更是因他甚而能与京师王妃比肩,故此其他人不可违逆她分毫,谢临渊却不在此例。何况也说不上什么违逆,买了一个小丫头而已。
她后来大了,略略懂事些后,问过谢临渊,为何当初会将瘦小的她留下。
谢临渊其时正在写字,听得她问,眼皮都不抬一下,只道:“为何此刻会想问这个问题?”
她心虚,知晓被他看穿,嗫嚅地道:“他们说,好多漂亮姐姐,殿下都不要,却单选了我,也不知我祖坟上烧了什么高香。”
谢临渊的笔顿了顿,道:“还有呢?”
她天真地道:“还有就是这两年看下来,殿下的眼光倒确实不错,殿下确有识人先见。”
谢临渊正写一竖,这一竖的提锋收尾,却收得极之仓促。他搁好笔,目光转过她初发育却被半旧衣裳盖得严实的身躯、秀丽恬美却天真的面庞,微咳一声道:“下面这些人乱嚼舌根的毛病,是该叫老谢管一管了。”
又道:“还有什么?”
她老实地道:“没了。”
谢临渊思忖了片刻,而后沉稳地道:“关于为何收留你。我的答案是:因为你认真。”
她愕然道:“什么?”
她自谓自己做事一向认真,但没想到过,这便是谢临渊收容自己的理由。且那时她也还没开始为他做事,他如何知道自己认真?
谢临渊老成地道:“你那么小,便懂得要不惜一切,为自己的未来挣命。我想若收留了你,你必定会拿出全部心力,竭诚报答我。”
他的结语是:“而且,我确实也没有看错。”
那时的谢临渊,在那个瘦小的女孩身上,看中的,真的就是她认真求生的欲望吗?也因此,他认为她会掏出她最赤诚的真心,给他。可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对于“认真”的另一个描述,就是——傻。
可是那时候,认真的人,从头到尾,真的只有她一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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