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灵犀 (第2/2页)
人总是见着别人吃什么,自己便也想吃什么。
这天沈清嘉睡得直到日上三竿,方才醒来。待她到得御膳房内,已是备午膳的时分,厨房内正热火朝天,煎炒烹炸,十分热闹。
沈清嘉迟到早退,这点局内各人早已习惯:其实也不止她一人,若是手上没有什么要紧活,每个人都可能如此。尚食局虽然管理松弛,但并不误事。若有人瞅着该来的人不在,便会自动地多帮把手照看她分内的事。沈清嘉嗜睡,人人皆知,睡过头的情形也不止今日一次。但本就没有太多需她亲力亲为的活,平常她只需看着厨工备膳即可。
大多数时候,沈清嘉并不下厨。她下厨只有一种情形,就是做给尚食局自己的人吃,俗称“打样”。
至于为何她不做,是因贺司膳发过的话:“若各宫尝过沈清嘉的手艺,口味挑剔了,你们其余厨工还能做得下去?这饭碗还能端稳?”厨内各人想想,可不正是如此。故此沈清嘉只打样,制定食谱,却极少动手。
也就是说,其实目前宫内的各位主子,并未吃到过沈清嘉亲自做的菜,都是各位厨工依照沈清嘉做出来的菜的味道,依样画葫芦而成。所以宫内各处,知道尚食局沈女史擅长厨艺,却都是听说而来。
但今日她一进厨房,便听得程晚道:“沈姐姐,等得你好苦。我们都备下料了,咱们尚食局今日的午膳就等你做那'酥烤玉蕈'!”
贺司膳也是袖手笑道:“能让临川王殿下生出鲈鱼脍之思的,不知是什么好味道,速速做来给我们尝尝!”
沈清嘉一怔,苦笑道:“昨日给两位殿下送去的膳食,并不是我做的。我从来不做各宫膳食,贺司膳又不是不知。”
贺司膳兴致勃勃地道:“菜虽不是你亲自做的,这里面必然有个巧思,方才引得临川王殿下的注意。他是南边水乡生长,我们这些宫廷菜式都是中原做法,至于炙、烤之类更是受北方民族影响,他怎地会觉得这与他家乡风味相似?”
程晚亦道:“我怎记得御食抄上原本的做法,确不是如今我们做的这般?”
沈清嘉得贺司膳提醒,才终于回想起来。原来南北地域既异,而饮食风味亦大相径庭。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贺司膳的疑问大有道理。
这道“酥烤玉蕈”是前朝圣宪皇后所制之菜式,取新鲜大朵玉蕈刷洗干净,撕开分块,沾以芡粉,刷上油脂,置于火上煨烤,一如烤羊肉,到外表焦黄,内里熟透之后,再沾以盐粒及香料佐食。这般,入口既有酥脆干香的浓郁风味,又无损玉蕈的鲜嫩。
但在沈清嘉手上,确实改变了其做法。她去掉了以栗粉裹菌菇这一道工序,只刷油之后,便上架炙烤,而配料亦只用盐粒。如此烤法,会有部分汁水渗出,却更加鲜美,亦能体现玉蕈的丰腴肥美的特点。按原先的做法,其实味道更近北地炙烤的羊肉之类,香料味道浓郁,便会盖过菌类本身的鲜美。但经她改制之后,便变原先的焦脆干香为爽滑柔嫩,回味亦从浓辛变为清鲜。
有意思的是,当她改制的“酥烤玉蕈”呈上御前和太后跟前时,却并未受到任何质疑,反而得到了今上和太后的一致赞誉。
当时送膳的小内侍正是小葵,他回来后,喜孜孜地说今上尝到此味,初始有惊讶之色一闪而逝,而后细细回味,既而问:“此菜何名?”
小葵答以原来名字“酥烤玉蕈”,告知乃先朝圣宪皇后所创制。今上不语,只是颔首。而后便道,赏钱二百文。要知今上素来仁简,于饮食无所用心。自己的一衣一被,都极简薄。至于赏赐宫人钱,那更是难得的事。
小葵得了这个彩头,自然欢天喜地回来,告知诸位尚食局内人。也就是那一日,贺司膳注意到了沈清嘉的功劳,此后不久便谋个机会,将她自低等司厨擢升为女史,解决了她的编制问题。
沈清嘉暗自大胆揣测:其实御厨内食单经百年未变,且御厨本着开国太祖简朴粗粝的作风,并不见得多少匠心和精美。今上及各宫各主,虽然不讲究,常年来来回回都是这些,多少也有些无味。但今上却未必会提此事。因为人主若以受用为重,则其下追求享受贪腐的风气便会滋长。今上自律刻己,绝不会开这个口子。但自己能将传统的“酥烤玉蕈”翻出新味,且也并未多耗多用,今上自然是乐见的。
但她当时,为何会想到要改“酥烤玉蕈”的做法呢?
一念及此,她心中恍然明彻,却更是嗒然若失。
谢临渊猜得没错,甚至可以说与她心有灵犀。
当她在御厨看到送来的满筐新鲜玉蕈时,第一念便想到了当初她特地为他制作的那道酒煮玉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