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1/2页)
顾琮已然打断道:“你理他呢!这么一罐喝下去,你今夜不胖个二斤才怪!”毫不客气地道:“拿碗箸来,我们两人分一半,剩下一半,明早给她下碗银丝汤饼。”
明珠吐了吐舌头,笑道:“也只能这么着了。”
顾琮又吩咐道:“把我今日宴席上特地留的蟹酿橙、金玉脍都拿过来,那些都是些鱼蟹肉,不油腻,我们娘儿俩索性正好喝一壶。”
又教训似的指着沈清嘉道:“吃而不胖是有讲究的,那就是精挑细选,像我特为你留的这两样,极是费事,滋味清鲜绝美,却只可用于品尝赏味,不会令人兴起大快朵颐之念,再加上两瓶今年新出的黄柑酒,那酒香里带着果香,既去腥又甜,晚间吃了不但不难消化,且有益助眠。”
又恨恨道:“你以后少吃这些肥鸡大肉、糖糕霜饼罢,连试菜也别试。我教你个法儿:你那些同僚,你讨厌谁,便撺掇着她多试,叫她一个月胖十斤才好。”
沈清嘉和明珠都笑了。沈清嘉一本正经道:“听姨娘一席美食经,胜读十年书,受教受教。”
顾琮醒悟过来,没好气地道:“你如今是尚食局的红人,这些有什么不懂。那从当年直到现在,你便是故意地把自己吃胖的,肥死你!”
明珠笑道:“我看老吴他们才是真疼沈娘子,他们可不管沈娘子美不美,只担心她瘦。”
顾琮两只眼睛立起来道:“他们懂得什么?”却又顿住,叹口气道:“把女儿当作自家骨肉,和当作一件待售的商品,是不一样的。前者只怕你吃没吃饱睡没睡好,后者恨不得你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还要好看。”
沈清嘉知她感伤,道:“姨娘望我们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也不过是怕我们将来受人欺负。”
两人说着话,女使已经陆续捧上了蟹酿橙、金玉脍,又有一整瓷瓶的黄柑酒,还有半坛席面留下的果子露。顾琮嘴上说得凶,却又让人拿来了乳糖圆子,滴酥鲍螺,水晶脍,都是满盘满碗,堆得如山也似。说得高兴了,竟吩咐厨房又上了整半扇烤羊,香浓脂腴,滴着肥油,是全不管她自己之前说的“不可肥鸡大肉”了!
这一宿尽欢,待漏尽更深各人才散。
这一宿睡得不多,但沈清嘉却意外地醒得早。原因却是仿佛听见前边楼里有喧哗声。
其实春风楼的作息倒与她很相合,因为以夜生活为主,青楼中人多半都是近中午才起身。但沈清嘉从前在春风楼,起得倒更晚些,要到午后了,也是避开用膳人多的“午高峰”。
但今日既一早便清醒了,她倒也没有赖床的习惯,便收拾了东西出来,也不打算去吵醒顾琮以作道别了。
经过顾琮房门前时,一干早起的仆妇女使已在天井里洗漱,沈清嘉笑着向她们点个头,轻声道:“麻烦一会告知姨娘,我回去了。”这些人也都认得沈清嘉,点头应道:“沈姑娘只管去,待小姐起身我们自会禀报。”
青楼的早晨不同于夜间繁华,青石阶依次延伸入寂静的街道,花木扶疏,晨曦洒落,薄雾渐淡,安详得仿佛另外一个世界。
沈清嘉却意外看见两辆马车停在路边。一辆靠门较近的,四面紫罗流苏垂帘,四角悬挂香囊,周身以楠木做成,一眼便觉气派不凡。另一辆却在对面,通体皂色,木质厚重,显得低调沉稳许多。两辆车都是一望而知非富即贵。
沈清嘉只不过扫了一眼,心知车的主人必然还在楼内留宿未醒。这些闲事也轮不到她管,便步下台阶,打算自去早市上雇车回去。
就在此时,她头顶上一扇楼窗忽地被人推开,一个大花盆直直砸下来,“砰”一声,正重重砸在她跟前。
沈清嘉惊了一大跳,饶是她躲得快,右足却也已经被砸到,不由得“哎呀”一声跌倒台阶下,还好以手撑住,摔得并不很重,却也狼狈不堪。
头顶上那扇窗子里,兀自响着叫骂声。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当真清脆有如莺啼,哭得又脆又响,带着哭腔道:“你最好是一世也别来!送盆花儿来打发我,算什么事!”
沈清嘉这才注意到,眼前砸坏的花盆里,却植着今年新开的几色牡丹,这花她昨日在花市也见过,新蕊红绡,紫郁白浓,颇是引人注目,只她觉得顾琮近年人届中年,并不喜欢艳丽殊胜之花,就没有买,而是挑了香远益清的兰花。
想来是哪位公子哥儿,情场高手,没空来赴约,便差人送了这花来敷衍楼上的姑娘,却被火眼金睛洞察内情的姑娘当街砸个稀烂。
她再回想,自己一大早隐约听见的吵闹声,怕就是楼上这间房了。
而今一大清早,这街巷左邻右舍都没起来,整一片偌大街面,便只有沈清嘉和那两辆马车,这一个大花盆当空直砸下来,连带着沈清嘉痛呼一声跌坐在台阶下,便极其的引人注目。
靠门最近的那辆紫帷马车上,绣毯帷帘瞬时挑起,只见人影一晃便到了她跟前。头上一个和煦儒雅的声音带着焦急道:“伤在哪里?”
与此同时,一双银线刺绣仙鹤流云的皂底卷云如意靴,已停在她面前的石阶上,是飞奔过来的。
沈清嘉却为这声音的熟悉程度,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两人一照面,都有些呆了。
来人竟是谢临渊。
沈清嘉完全没有料到,会在一大早的春风楼门前,遇见谢临渊。
她印象中的谢临渊,要么是王府内院中不苟言笑的一府之主,出入拥护森严。要么是深居九重宫禁,待选嗣君的年轻郡王,端严深沉难以窥测。
她从未想到过,会在街头遇见轻衫缓带,一身素衣便服、简便风流的谢临渊。
当然更想不到的是,遇到他的地方,竟然是在春风楼的大门前。
她原先还以为马车的主人正在楼中高卧不起,只是空车在等人,没想到主人却正在车内。
当然,这差别也差不了多少。
她嘴唇干涸地动了动,却发觉自己不知该说什么。
原本脚上钻心的疼痛,这时忽然都不觉了。脑中只有一片空白的茫然之感。
谢临渊亦是怔了一怔,从他表情来看,虽然她今日也是便服,不似寻常宫中女官服色,但他也一眼将她认了出来。
但他的目光掠上她的面庞、衣裳时,却不只是认出了她那般简单,更似立刻便产生了极深的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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