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第2/2页)
多多少少,她该为此高兴的罢。即使再无任何奢望念想,看着他成为旁人的丈夫,也不会是件开心的事。
但果然他未娶的话,那自己的这一条贱命,又算怎么回事呢。
她忽然发觉,哪怕那么多年相处,原来她对谢临渊,了解得还是太少。
她眼中浮现如雾气般惘然的神情,却不知这神情落在谢临渊眼中,便是确认。
他太熟悉她那样的神情:认真的神情,郑重的神情,惘然的神情……熟悉到他发觉这世间再没有一个女子,有与她类似的神情,和那份郁结心底、从不言说的心意。
也许正是那份郑重,令他惘然心折。
谢临渊不自觉地又道:“孤与陆娘子,也不过是诗酒之交。她原是孤在临川的故友,也是当地青楼著名的才女。四年前她先一步到了京师,孤既然也到了此地,自然会时常来看她一二。其余的,怕是她错会了意。”
沈清嘉的眼前,影影绰绰又浮现了那年的牡丹碧叶绫带。其上的花朵,盛放艳丽殷殷似血,便如她今日足上渗出的血迹。
前尘往事终于相应。还有那天夜里,衣带上刺绣的那首诗。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原来那一夜他大醉而归,当晚酒宴送别的便是陆瑛这位“友人”。
他固对陆瑛无意,但陆瑛对他却是有情,且是情根深种。
但如他这般的人,天潢贵胄,玉树芝兰,肯屈身入花丛一顾,无论有多少女子痴心,可不都是该的吗。
沈清嘉怔怔抬起眼来,正迎上谢临渊定定的眼神。
而那双向来镇定自若的犀利眼眸,此刻竟然不自觉地,透出几分浓烈情绪。是希冀,也有期盼。
沈清嘉被那样的眼神惊觉,忽然想起他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
以谢临渊金枝玉叶的尊贵身份,自然没必要对一个一面之缘的低微女官,解释他的姻缘大事、露水情缘。
他之所以会对她说这些,是已经认定,又或者试探——她就是当年被他无情抛弃的那个侍女沈月奴。
沈清嘉眼中的雾气渐渐褪去,心头忽然酸楚不能自已。
她忽然醒悟到一件事:那便是自己从始至终,都低估了谢临渊。
久别重逢,他只寥寥抛出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便迫得她方寸大乱,几乎原形毕露。
他仍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眼观全局,运筹帷幄的临川王。不需付出任何,自有女子为他付出眼泪、撕扯,以及百结柔肠。
哪怕他只虚虚拈子,对空比划,也已足够惊动一干女子的精魄。
为何从前的她,从来未发现他这一面。
还是那时的她,太天真浅薄,尚未拥有能够读懂他的阅历。
其实所谓的阅历,不过是见多了几个坏人,遭遇了几场恶事而已。
她终于完全地冷静下来。
片刻后,她客气地回复道:“殿下英俊倜傥,年少风流,红颜知己多些也不算什么事。虽然目前未婚,但以殿下之人品与未来之腾达,必不愁淑女良配。即便目前未娶,京师必然也多的是人家想嫁。”
有些线索,开始一根一根在心中分明,骨鲠在喉。
她虽不知谢临渊为何终究没娶成陆希怡,但也不会自负得认为谢临渊直至今日不娶,是为了她。
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但目前看来,谢临渊当初没能成婚,对他而言如今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今日他若想娶亲,随便在京师挑一家势力雄厚的三世公卿、五代簪缨之家,都要强过他母家陆氏许多。
即便如杨简这般的清寒御史,因年少得志,也已是权贵眼中的香饽饽,何况他是有望成为太子、等待继承皇位的人物。
在无法分辨动机的时候,只要看结果是谁受益就成了。
结果就是谢临渊逍遥远翔,若金龙脱柙,不但从此脱离临川老宅陆夫人的控制,且获得了鲤鱼化龙的资格与机会。他至今虚悬的妃位,无疑是争嗣最好的筹码。
陆夫人说得对,谢临渊从来都不是那般好掌控的。
当年那场议婚里,牺牲掉的便只有一个死心塌地、不谙世事的她。
谢临渊不用牺牲什么,他从没打算牺牲自己去娶一个对他未来并无翻天覆地帮助的陆希怡。
谢临渊当然不知她的念头已经转过这么多弯,只是忽然之间,从她的语气重又感受到了久违的距离感。她答的,又是一轮温和、客气而疏离的场面话。
每一句都婉转妥帖,不失分寸,也并没有故意刺激他。
那一点,开始时因为目睹他与陆瑛走得较近的、针芒般的隐约敌意,也完全消失了。
她想表达的无非是:我们不是敌人,可也无需亲近。
他眼睁睁地瞧着,方才那近在咫尺、记忆中的熟悉倩影,便如水月镜花一般,于瞬间碎裂且消散了。
且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是他说错了什么话么?
一种无以名之的失落,以及随之而来的焦躁,袭上他的心头。
沈清嘉却由他的婚事,想到他的争嗣之路,自然地想到了与此相关的另一个人。
随口问道:“那常山王殿下,他有没有——”
她话刚出口了一半,却被谢临渊脸上瞬间罩上的雷霆阴霾吓住。
沈清嘉本能感觉到,就在她出口那半句话的瞬间,车中氛围变得分外可怕,充斥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和暴烈。
过了良久,谢临渊方才冷冷道:“你与他相交莫逆,却连这也不知?”
沈清嘉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什么叫“相交莫逆”,什么叫“这也不知”?
前者犹可说,毕竟他的亲卫卫淇,眼瞧着她送谢崇安出尚食局的大门,加之祝窈那件事已经闹得风风雨雨,他若认为自己已经搭上了谢崇安这条船,也不算为过。
可什么叫“这也不知”?难道她和谢崇安统共见了两次面,便该向他打听,他有无妻妾吗?而且她若知道,又何必问他!
还好,谢临渊回答了她,声音里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他也没有王妃,但据说有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