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雷在麦场西边 (第1/2页)
2005年6月,第一滴雨落在盛丰青石收购站的木牌上时,霍远山刚从县城班车下来。
木牌立在磅房外,黑漆打底,白字写着当天牌价。收购员踩着凳子,把“七角二”最后一笔抹掉,重新描成“七角一”。前面还排着七八辆农用三轮,后面的人看见改价,先是骂,骂完仍没走。西边云层发黑,雷声隔着麦茬地滚过来,谁家场上的麦子都不敢再等一天。
霍守田的三轮停在路对面。他从驾驶室探出头,没有催儿子先回家,只朝木牌抬了抬下巴。“咱家的还没卖?”霍远山把装毕业证的牛皮纸袋塞进座位后面。
霍守田摇头,眼睛仍盯着收购站:“九吨多。进门先扣三个水,杂质另算,结账要等十天。七角一只是写给人看的。”
一辆蓝色三轮从地磅上倒下来。车主霍长林跳下驾驶室,攥着收购单挤进磅房。隔着玻璃都能听见他在问,自己明明晒了六天,为什么水分还能扣到十四点八。
司磅员把单子推回去,只说仪器出的数。
霍长林不肯走。收购站负责人高建设从里屋出来,没发火,先看了眼天。他让人抓来一把麦,当着众人捻开两粒,里面发白,便把手心递到霍长林面前。“你要认这批粮,我按单子结。你要不认,趁雨没下来,拉回去再晒。”
话说得客气,选择却只有一个。霍长林抬头看了看云,把名字签了。收购员拆开车厢挡板,金黄的麦粒顺着铁槽往地下仓里流,刚才那张单子也被压在窗口下一摞纸里。
霍远山走过去,捡起卸粮口旁落下的几粒麦。麦粒饱满,手感不黏,牙齿咬开以后断面发硬,不像单子上写的普通混合麦。
高建设认出了他:“大学生回来了?盛丰缺个统计员,你要想上班,过两天带证来。”
霍远山把麦粒放回水泥台:“高站长,这车容重测了多少?”
“厂里的事,你刚回来别跟着掺和。”高建设笑了一下,又招呼下一辆车上磅,“读书是好事,粮食可不是在纸上收的。”
霍守田已经发动三轮。回霍庄的土路有十二里,车轮碾过干硬的车辙,每一下都把人颠离座位。霍远山没回头看收购站,只在膝盖上算账。牌价降一分,九吨麦少一百八十元;再多扣两个水、压一个等级,父母这一季少拿的钱,够买来年近一半化肥。
车刚进村,风把场院里的麦糠卷到半空。霍家门口堆着九吨多小麦,防雨布只盖了一半。李素珍看见儿子,先接过牛皮纸袋塞进堂屋,随后把一件旧褂子扔给他。
“证拿回来了就行。先把西边压住。”
霍远山套上褂子,和父亲一人扯住防雨布一角。风从底下钻进去,整块布鼓得像要飞走。邻居听见雷,也推着板车来借麻袋。一个场院忙不过来,几家人便互相搭手,谁也顾不上问这个刚领到本科毕业证的人准备去哪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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