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雷在麦场西边 (第2/2页)
霍远山从五六岁就干这些活。袋子装到一百四十斤左右,收口、打结,两个人抬上板车。晒透的小麦有热烘烘的干香;底层若返潮,先闷甜,过一天才会发酸。他的手掌和鼻子认识这些变化,比学校里的仪器早十几年。
压到最后一角,霍长林推着空三轮进了院。他刚卖完粮,脸色比天还沉。车厢缝里残留着一层麦粒,收购站说是卸不干净的正常损耗,没给算钱。
他把收购单拍到木桌上:“远山,你学过检验。俺那麦真有十四点八个水?”
霍远山没有凭手摸一下便替他出气。他从屋里找出三个干净小布袋,分别在车头、车中和车尾的残粮里取样,混匀以后扎紧袋口。
“只剩这些,测出来也不能完全代表整车。”他在布袋上写下姓名、地块和收割日期,“你家场上还有没有同一堆的?”“还有六亩没卖。”“那就前、中、后各取一把,别只抓上面。”
霍长林有些不耐烦:“盛丰的人拿扦子扎一下就敢开价,你读了五年,反倒不敢说?”
霍远山把笔帽扣上:“说错一把,亏你一家。四十吨拼在一辆车上说错了,亏的是一车人。”
这句话被门口几个人听见。有人回家拿样,也有人把手里的麦摊给他看。霍远山不接手心里的粮,只让他们按同样方法取三点混合样。等雨点真正砸下来,屋檐下已经摆了二十多只小布袋。
雨只急了一阵,很快被大风推向北边。真正的雨还压在西边。天黑前,送样的人陆续来齐,一共四十二户。最少的六百多斤,最多的不到两吨。任何一家都装不满一辆大车,加在一起却远远超过四十吨。
霍守田蹲在门槛边抽烟,看儿子给每只布袋编号:“就算测出好坏,盛丰也不按你的数收。”
霍远山翻开实习时留下的通讯录。永顺面粉厂采购科的号码夹在最后两页,旁边记着去年面条粉生产线需要的白麦标准。
“盛丰不按,就先问问别人按不按。”
雨线逼到村口时,霍远山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那张本科毕业证的复印件。纸被掌心的汗洇软,照片上的人穿着借来的学士服,和眼前踩在麦壳里的年轻人像是两个人。他把纸折好塞进塑料袋,没有再拿学历替自己壮胆。学校能证明他读完了书,不能证明这四十二户的麦不会在一场雨里烂掉。
霍守田已经把自家的塑料布送去最靠西的一户。李素珍提着铝壶挨个给人倒水,顺手把松开的袋口重扎一遍。谁都没问霍远山有没有把握,只把需要做的事一件件递到他面前。这种沉默比催促更重:一旦他开口组织,村里人便会按他说的挪粮、等车,也会在亏钱时记住是谁先出的主意。
雷又响了一声。堂屋里的牛皮纸袋被风吹开一角,红色毕业证露了出来。没有人去看它。院里四十二只样品袋排成两行,比那张证更急着等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