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二十七个电话号码 (第2/2页)
十里铺从凌晨便有二十多户等着,县南陈集也按电话把粮集中到路边。司机先到十里铺装满,陈集的人等到中午还不见车。太阳一晒,有人把粮重新拉回家,有六户直接卖给盛丰流动站。
陈集代办人打来电话时,马小军才发现前一晚写在烟盒上的“陈集七点”被汗水蹭掉。他连说三遍自己负责,对方只问一句:“你负责能把那六户的粮拉回来吗?”
不能。
公司损失的不只是二十多吨粮。农户提前装袋、赶车和等待付出的时间,无法用下一次优先安排完全补回。霍远山没有让马小军给每户送礼,只带他到陈集当面说明,支付事先约定的集中装卸待工费,并将尚愿合作的十七户重新排到第二天第一车。
“二十七个电话不是路网,是二十七个人情。”罗静翻完散落的纸条,“只要小军记错,别人就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她用办公室那台旧电脑做了一张调度表。每个需求生成编号,写清代办点、联系人、预计吨数、装车窗口、车辆、司机、目的地和确认状态。电话口头约定后必须复述一遍,重要变更再用短信留存。墙上仍保留线路图,但不再把它当唯一计划。
马小军起初嫌录表慢。他接电话时能在脑中算出哪辆车离得最近,等罗静输入完,机会可能已经被别人抢走。两人便把职责拆开:他负责判断与联系,调度员负责同步登记和冲突检查;在公司还雇不起专职人员前,上午由一名收购文员兼任,下午罗静复核。
表格第一天就拦下一次错误。自有东风下午从瑞和返程,马小军想安排夜里去东源,却发现司机当天已连续驾驶接近约定时长。若继续排,第二天清晨才可能休息。车被换给另一名符合条件的司机,原司机回仓交接。
“以前谁不是困了洗把脸接着跑?”那名司机觉得自己少了一趟补贴。“表上写的是人和车,不只有车。”霍远山说,“车回来,人不一定还能走。”
第二周,电话增加到四十三个。并非每个都是可用资源:有司机连续两次临时加价,有货主隐瞒品类,有代办人报二十吨最后只有六吨。罗静没有直接删除,而是在履约栏记录。以后紧急调车,先看历史,不再只听电话里谁答得响亮。
盛丰也开始提高对常用司机的长期包车价,要求旺季优先。胡司机拿着盛丰合同来问衡谷能否加钱。衡谷的单趟报价不可能全面压过盛丰,只能给稳定车次、明确等待费和返程匹配。胡司机最后把每周四个固定车次留给盛丰,两个留给衡谷,剩余自由接活。
霍远山接受这种分配,没有要求司机“站队”。社会车辆不是衡谷的人,合同只约束已经承诺的时段。谁若把商业合作说成忠诚,往往是自己给不起对价。
九月底,调度表累计记录一百八十七个车次,取消、迟到、临时换车都有原因。空驶率从最初近七成降到四成多,平均等待时间也少了一个多小时。数据并不漂亮,却比“最近车好像好找了”更能判断变化。
陈集那六户中,三户在半个月后重新卖给衡谷,另外三户仍去盛丰。马小军没有再去劝。他在硬皮本第一页写下两行:没有落到表里的承诺,等于没有人负责;错误可以赔待工费,赔不回别人下一次愿不愿意等。
调度表运行一个月,罗静问马小军:“若你明天不来,谁能从这张表接手?”马小军指着车号与电话,说照着打即可。她又问哪几名司机不能跑夜路、哪家买方周三停机,他才发现许多关键条件仍只在自己脑中。
两人把这些限制补进备注,并设交班复述。路网不是号码越多越强,而是一个人离开半天,承诺仍不会跟着消失。
新调度员第一次交班时问:“两辆车同时故障,先保高价单还是先保快到期的单?”马小军答:“先看违约后果、粮温和替代,不只看价。判断写在变更栏,下一班能接。”罗静补充:“没有唯一口诀,但不能只说我当时觉得。”
二十七个电话号码最终增到六十四个。墙上的纸被磨得发毛,真正开始起作用的却不是号码数量,而是衡谷能否在某辆车迟到之前,就知道下一车粮会被耽误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