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东仓提前开门 (第2/2页)
水不是从屋顶滴下,也不是从门口倒灌。它沿离地二十厘米的一道旧砖缝横着洇进来,开始只有筷子粗,几分钟后便在墙内侧拉出一米多长。临时防水膜罩住了外墙表面,却没盖到地下与旧散水交界处。
仓管先用沙袋压墙脚,同时给叶承平打电话。叶承平到场时,水已绕过第一道沙袋,从地坪与墙体接缝下钻出。最靠近的货位虽离墙六米,地面坡度却极缓,水正贴着防潮膜下方往粮堆方向走。
“先切电,东侧输送机全停。”叶承平喊,“人别站在配电箱边。”
马小军十分钟后赶到,带来两台抽水泵。一台刚接上便跳闸,仓内备用线路无法承受负载,只能从另一栋拉防水电缆。施工负责人在电话里坚持新散水没有开裂,怀疑仓门排水不畅。
霍远山让他立刻到现场,争原因等天亮,眼下先堵水、移粮、保人。
四个货位中,最东侧堆着一百九十多吨袋装麦。工人用手推车一袋袋往西移,速度追不上水。自有车与两辆签约车被叫回,能直接装走的先装;其余人拆开货垛底层,将垫板抬高。
凌晨一点二十,仓外最低处积水超过脚踝。新做散水边缘开始下沉,泥水从一条被水泥覆盖的旧竖缝进入墙体,再由内侧横缝渗出。施工负责人到场后不再争辩,带人挖开外侧找缝,但暴雨中刚挖出的沟立即灌满。
“把墙凿开,水会不会更快进?”马小军问。“内侧不能乱凿。”施工负责人说,“先在外面导流,等水位下去。”
仓内第一排底袋已经吸水。叶承平要求湿袋原地喷码,不能在搬运中混进干粮。他把工人分成三组:一组移未接触水的上层,一组搬湿袋到隔离区,一组巡查其他墙面和粮温。任何人不能因为抢速度跳过标识。
两点后,县东一条支沟倒灌,仓外水位再涨。抽水泵不停工作,只能让仓内积水维持在浅层。防潮膜原本用来阻隔地面潮气,此刻水钻到膜下,反而沿平整地坪向更深处铺开。表面看似干的垫板下,也开始出现水光。
霍远山站在齐脚踝的水里,看见一袋麦从手推车上滑下。袋口撞破,麦粒散在浑水里。工人下意识去捞,他把人拽开:“先搬整袋,地上的最后清。别为这一袋摔人。”
没人回答,仓里只剩雨砸铁皮、泵抽水和袋子落在车板上的闷响。
凌晨四点,第一辆车装着四十多吨未受湿粮离开东仓,去中仓临时卸。第二辆车在门口陷进软地,后轮空转,堵住半条通道。马小军叫来拖车,车辆调度再次被地面条件卡住。
天亮前,雨势终于减弱。仓内明水被控制,墙缝仍在渗。最东货位底部约九十吨明显受湿,第二货位防潮膜下也有水侵痕迹。其余两个货位表面正常,是否吸潮尚不能凭眼看。
八百七十六吨粮,连夜转出一百二十多吨。余下七百多吨不能继续盲目搬:车辆、空仓和隔离区都不够,若把湿粮与干粮混到中仓,事故会从一座仓扩成两座。
叶承平在晨光里沿水线画下红漆,标出最高位置和扩散方向。那条线从旧砖缝出来,在墙脚拐了一次,最终消失在粮堆下面。
东仓没有塌,屋顶也没漏。真正让水进来的,只是一条验收时被新水泥盖住、谁也没有追到墙体内部的缝。
暴雨预报改变后,叶承平提议把西栋库存全部转走。马小军问:“八百多吨,一夜有几辆车、往哪放?”叶承平承认无法全转,只要求把靠墙货位再拉开、泵和电路实测、车辆待命。霍远山决定照做,却没有因此关闭已经通过阶段验收的整仓。
这个决定后来会被反复检视。它不是完全无视风险,也不是预见灾难仍贪量,而是在有限仓容、车辆和天气信息中选择了继续短周转。正因选择有依据,事故发生后才更不能用一句“谁知道会下那么大”免掉管理责任。
东仓夜班接到暴雨更新时,仓管问:“预报只写局部,我们算不算局部?”叶承平说:“不赌云落在哪,按会下准备;准备不等于认定一定出事。”马小军确认待命车只有三辆后,霍远山要求先写能转多少,不能在记录里写“必要时全部转移”这种做不到的话。
天亮了,灾情却刚从墙上走进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