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八百七十六吨 (第2/2页)
　　
　　每个小数后面都有农户收购单、代办点、货位与买方预期。没有这张表，所有人只会盯着最湿的粮，却可能让一批来源不明的货趁乱进入中仓。
　　
　　县里来做现场调查时，先问为什么试运行上限从三百吨变成八百七十六吨。霍远山没有用“每批三百”的文字漏洞解释。他承认内部文件表达不清，管理层看到累计超限后仍在四十八小时观察结束后继续进粮；仓库保留项未完全关闭，提前启用的决定由他批准。
　　
　　施工方则认为，墙内旧缝属于原建筑隐蔽缺陷，改造范围主要是屋面、地坪和外排水。合同没有要求拆墙检查，暴雨强度也超过前两次试水条件。衡谷反驳，施工方已经发现外墙返碱并承诺处理，却只覆盖表面，没有查明水路。
　　
　　双方各有责任，短时间无法定论。保险更棘手。衡谷为库存买了财产险，但东仓尚处试运行，保单地址附表只写公司登记仓储地点，是否覆盖新租仓、暴雨渗漏是否属于承保原因，需要查验批单和现场。
　　
　　保险查勘员要求维持现场，不得擅自处置可能受损粮。叶承平立即提出异议：“粮在升温。等你们鉴定完再动，损失会扩大。”
　　
　　查勘员同意必要抢救，但要求每一步拍照、称重、留样，处置价格与去向可核验。衡谷为每车安排一名记录人，工人从搬粮变成搬一下、停一下、拍一下，效率更慢。
　　
　　第一批检测结果回来。六十二吨中，二十一吨经及时烘干后仍可按普通加工用途评估，二十七吨需降级，十四吨出现明显异味，只能等待进一步安全检测和受控用途。最坏情况没有覆盖全部，最好情况也已经不存在。
　　
　　黄区抽检显示同一货位差异极大。有的袋内水分仍是十三点多，隔两层便达到十七。若把整货位平均混合，数字可能落在一个看似可卖的范围，却会掩盖局部变质。叶承平坚持拆垛、分层、逐区判定。
　　
　　“这么分，十天也分不完。”装卸负责人说。“混完一天能卖，出了问题十年说不清。”叶承平答。
　　
　　人手不够，霍远山从三十七个代办点临时抽调愿意来的人员，按日付工钱，不要求免费帮忙。赵庆祥、蒋发贵都带人到仓，曾因规则嫌麻烦的人，如今按喷码颜色一袋袋搬。
　　
　　高建设也来看过。他站在警戒线外，没有讥笑，只说盛丰有空仓可以临时隔离一部分粮，费用按市场算。霍远山感谢，却没有立即转入。货一旦进入竞争对手仓库，样品、保管和处置需要更严合同，不能口头借地方。
　　
　　第四天夜里，红区总量增至二百四十七吨，黄区二百八十多吨，绿区缩至三百余吨。绿区仍需连续稳定后才能解封。烘干、摊晾和转运每天花掉数万元，公司同时还要支付已收农户粮款。
　　
　　罗静把八百七十六点四写在白板最上方，下面每十二小时更新去向。任何人报“差不多处理完了”，都要回到这组数：在仓多少、转出多少、合格多少、待检多少、无法按原用途多少。
　　
　　霍远山在麦垛间走到凌晨。八百七十六吨是衡谷成立以来最大的单仓库存，入仓时代表规模，三天后却变成一张必须逐粒说明去处的责任表。
　　
　　第二轮温度异常扩大时，霍远山问叶承平：“现在能给我一个最坏吨数吗？”叶承平回答：“不能。能给的是已确认红区、待复检黄区和每十二小时变化。现在报一个总数，只会让你拿猜测去借钱。”罗静接着问：“那现金按哪种准备？”叶承平说：“按黄区也可能降级准备，处置却仍逐批决定。”
　　
　　三个部门第一次用不同的谨慎面对同一仓粮：质量不提前定死，财务不按最好结果，经营不因最坏预估便把全部低价卖掉。
　　
　　黄区扩大后，罗静问：“若保险只认红区，黄区的降价谁出？”查勘员答：“先按事实处置，赔付看原因和保单，不能为了索赔把颜色改红。”叶承平接着说：“质量颜色也不按能赔多少定。今天黄，复检可能转绿或红，每次变化留样。”
　　
　　公司不是因为粮多而变大。它要先证明，哪怕这些粮正在坏，也没有一吨会被悄悄塞进下一张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