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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颗智齿在我掌心躺着,凉意像一条细蛇,顺着手腕的脉搏一路钻进心口。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银质吊坠的链子已经氧化发黑,智齿表面却光滑得过分,像是被人反复摩挲了千百遍。它比普通人的智齿要大一圈,牙根泛着琥珀色的黄,牙冠上却浮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在从竹墙缝隙漏进来的晨光里,像一只半眯着的眼睛。
我用拇指按住它。那颗牙又动了一下。
确切地说,牙冠内部有什么东西轻微地滑动了一下,像一粒在牙髓腔里滚动的石子,撞击在牙釉质内壁上的触感通过指尖传了过来。我的胃里翻起一阵恶心,差点把它扔出去,可手指却像被冻住了似的,怎么都松不开。
“它认出你了。”
老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多了两个粗陶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汤,冒着热气。他把其中一碗递给我,那股气味又苦又腥,像是用陈年的树根和某种动物骨头熬出来的。
“趁热喝。”他说,“你从山里滚下来,伤口进了瘴气,不喝这个,不出三天就会高烧到说胡话。”
我没有接碗,把智齿放回油纸上,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谁?这里是哪里?你怎么认识我爸?”
老人把碗放在我手边,盘腿在对面坐下。他重新拿起水烟枪,点了一小撮烟草,火光在他苍老的脸上明灭不定。
“我叫阿尼翁。”他说,“阿尼波是我弟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老痞临死前说过,要往东走二十里,到一个哈尼族寨子找一个叫“阿尼波”的人。可眼前这个自称阿尼翁的老人,住的地方分明是一处深山独屋,周围没有寨子,甚至没有路。
“你的眼神在怀疑。”阿尼翁嘴角扯了扯,“你怀疑我为什么在这里,是不是故意引你来的。你从山沟里摔下去,是我把你背回来的。我本来在那边下套子套竹鼠,碰巧撞见你挂在树杈上。你可以信我,也可以不信。但你的伤不假,我救了你一命,也不假。”
我沉默了。后脑勺的钝痛还在一阵一阵地跳,肋骨像是断了两根,呼吸都带着尖利的疼。我接过药碗,捏着鼻子灌了大半碗。那药汤的味道比闻着还冲,像在喝烧焦的鸡毛,可入喉之后一股热流窜遍全身,疼痛竟然真的减轻了几分。
“阿尼波是你弟弟。”我放下碗,盯着他,“老痞让我去找阿尼波。”
阿尼翁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烟嘴上那点火光暗了暗,又重新亮起来。
“那你去不成了。”他的声音很平,“阿尼波十四年前就死了。”
我手指一抖,碗里剩下的药汤晃出来几滴,落在土上,洇出深色的痕。
“怎么死的?”我追问。
“你父亲死的那年。”阿尼翁说,“他死在我弟弟死后的第七天。同一年,同一月。阿尼波先走,你父亲跟上。”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把竹帘子拉起来一点。外面的阳光已经高了,林子里的鸟叫声远远地传进来,和煦得不像真的。我后背上起了一层冷汗,黏在衣服上,又凉又腻。
“你父亲死之前,跟阿尼波在这屋里住了三个月。”阿尼翁背对着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们俩,都在躲一个东西。一个从墓里跟出来的东西。”
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爸死前那几年的事,我几乎不知道。他丢下我去了南边,音讯全无,我还以为他是在外头躲赌债。等再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连我都不认识了,只认识那块带血的帛书。
“那是什么东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阿尼翁转过身来,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你见过它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主墓室壁画上那张跟我一样的脸,棺椁里那具穿着黑色殓服的笑脸,穹顶上反关节攀爬的身影,还有钻进脑子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不可能。”我的嘴唇在哆嗦,“那东西烧了。老痞用酒精烧了它。还有那些虫……他告诉我那是不腐蛊,是虫子在控制尸体,不是别的东西。”
阿尼翁没有回答。他走到屋子最里面,从木箱底部抽出一样东西,放到我面前。
那是一卷泛黄的宣纸,卷轴已经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住了。
宣纸上是一幅画像。
还是那张脸。可画上的我已经不年轻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两鬓花白,嘴角带着一道干涸的、黑色的裂口。它穿着一身旧式中山装,背景是一扇窗子,窗外的山影隐约可见。像一张老照片的临摹,又像是一张遗像。
“这是你父亲。”阿尼翁说。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画上的人,跟我父亲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可那眉眼间的神态,那嘴角的弧度,更像是……我。
不,不对。是我像他。
我家没有老照片。父亲从不照相,也从来不让我照。我唯一一张照片是小学毕业时偷拍的证件照,被他发现后撕得粉碎。直到他死,我都没留下他一张相片。可这画像上的那个人,就算穿的是中山装,就算老了几十岁,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
或者说,那是我将来老去之后的样子。
“你父亲三十五岁那年,去挖了那座墓。”阿尼翁在对面坐下来,语气平静得可怕,“那一年,他带走了半块帛书。回来之后,他的脸就开始变。一天比一天老,一个月走了十年的路。等他回到这间屋子的时候,他看起来已经六十多了。”
我心脏狂跳,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可我爸死的时候……”我的声音在颤抖,“他看起来……确实是六十多啊。我记事起他就是个老头了。”
阿尼翁缓缓摇了摇头。
“你记事太晚了。”
他顿了顿,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记忆里,父亲从小就是个老人?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关于母亲——哪怕一张侧脸、一个声音——的印象?为什么你二十八年的人生里,空白一片,像被人用橡皮擦过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那些话像是卡在了嗓子眼里。我努力去回忆,回忆童年,回忆我爸年轻时的样子,回忆我妈。可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只有破碎的片段——一盏晃悠的旧吊灯,一扇朝北开的破窗户,一条长得没有尽头的泥巴路。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我……六岁那年我妈死了。”我的声音弱了下去,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你妈没死。”阿尼翁说。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穿了我的耳膜。我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后脑勺撞在低矮的房梁上,疼得眼前发黑,可嘴里还在吼:“你说什么!”
阿尼翁没有躲闪。他就那样盘腿坐着,仰头看我,那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悲悯,又像是笃定。
“你妈,就是那个女向导。”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
“老痞是不是跟你说,那个女向导在洞里失踪了?”阿尼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是自己走的。她把你和老痞、狗子引进墓里之后,就从侧道出去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进入过那座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里面有什么东西,进去的人又是什么下场。”
我扶着房梁,指节发白,感觉整个屋子都在旋转。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喃喃道,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因为她是你的引路人。”阿尼翁说,“楚家每一代,到了该回去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引路人,带你到那口棺材前。那个人不能替你进去,只能在外面等,看你自己走出来。你走得出来,续一条命;走不出来,就留在里面,成为下一具。”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的胸口,那里正贴着那颗智齿。
“你觉得自己二十八岁,是因为你的记忆只有二十八年。”他说,“可你的骨相骗不了人。你今年三十三岁。你有五年的记忆,被你自己吃掉了。”
我张开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胸口的智齿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而是整颗牙像是在轻轻跳动,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在应和着什么。
“我爸……他为什么没走出来?”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阿尼翁叹了口气。
“他走出来了。”他说,“可也把不该带出来的东西,带了出来。那东西跟了他五年,直到他死,才安静下来。你父亲死的那个晚上,我来过。不是你去的那个县城老宅。他死在云南,在这座山里,离这里不到二十里的一个山洞。他咽气之后,我亲手关上的洞门。”
我呆住了。脑子里那些关于父亲临终的记忆——老宅的天花板、破吊灯、香烛味、带血的帛书飘到我脚边——像电影胶片一样翻转、碎裂,再也拼不回去。
“那我记忆中那次……”我的声音像断裂的丝线,“是谁死的?我亲眼看着他断气的!”
阿尼翁的眼神暗了暗,过了很久,他才说:
“你看到的那个人,已经不完全是你父亲了。那东西在他体内的时候,能造出很多让你信以为真的场面。你父亲真正的死,比那要早。就在你带着队伍下墓的前一天。你以为自己在给父亲守孝三年之后来的云南,可实际上,他从真正断气到你动身,只隔了……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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