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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那个方向走。没有路,全是田埂和土坎。过了一条干涸的河沟之后,地势开始抬升,脚下的土也从红褐色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养分。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腐朽的气味,不是普通的泥土味,像老坟地里那种陈年落叶发酵后的酸味。
走到坡脚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我抬头望去,坡上竖着一些墓碑,稀稀落落的,看不出规则。再往上看,坡顶有一棵老树,枝干扭曲得像一具枯骨,张牙舞爪地立在暮色里。那树上有一只大鸟,黑乎乎的,可能是乌鸦。我走近了几步,那鸟却不飞,只是转过头来,用一只发亮的黑眼珠盯着我。
我的心跳快了几拍。这不是好兆头。老鸦坡,乌鸦不飞的地方,我还没上去,就已经觉得背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我摸了摸别在腰后的工兵铲,深呼吸了几下,抬脚往坡上走。
墓碑大多是民国以前的了,碑文风化得厉害,只能辨认出几个残存的姓氏。越往上走,墓碑越少,到了半坡以上,就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包,像一群静默的坟头,在黄昏的天光里拖着斜长的影子。
我在其中一个土包前停下。那土包不大,坟头微微隆起,前面没有墓碑,只插了一根半截的木桩子,已经被虫蛀空了,一碰就碎。土包上寸草不生,和附近那些长满枯草的荒坟截然不同。
就这里了。我知道。没有理由,像是有只手按着我的后脑勺,让我跪下去。
我跪在那个土包前,膝盖陷进灰白色的泥里。那泥土触感古怪,又细又冷,像把骨灰碾碎了铺在地上。我低着头,胸口那枚智齿突然颤动起来,一下一下的,比任何时候都剧烈,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醒了,在隔着一层油纸拼命地撞击。
“爷爷。”我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卷就散了。
过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时候,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坡上传了下来。那脚步声很怪,一下重,一下轻,像两根重量完全不同的木棍交替敲在地面上。
我抬起头。
一个极瘦小的老人站在坡顶的老树旁边。他只有一条腿,右腿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裤腿扎成一团。腋下架着一根乌黑的木拐,通体油亮,像被千百双手长年累月地摸过。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领口和肩章已经破烂了,但在暮色里还是能看出那种特有的灰绿色。
“来了?”他的声音像石头扔进井里,又沉又哑。
我站起身来,慢慢朝他走去。走到跟前才看清他的脸——黑得发亮,皮肉紧绷在骨头上,一道道刀砍斧削般的皱纹里嵌着陈年的泥土。他至少得有八十岁了,可那双眼睛却像小孩似的,黑白分明,亮得吓人。
“陈九爷的孙子。”他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咧了咧,露出一排残缺发黑的牙齿,“我等了你三十多年。”
“您是……”
“谭二。”他转过身去,朝那棵老树旁边的一间矮房子走,“你爹管我叫二叔。你管我叫二爷就成。进来,外面天黑得快。”
我跟着他进了那间屋子。屋里极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口铁锅,墙上挂着一件蓑衣和一盏马灯。墙角堆着几捆柴,柴垛上躺着一条又老又瘦的黄狗,脑袋耷拉在爪子上,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趴了回去。
“坐。”谭二指着床头一只三条腿的木头凳子。
我坐下,凳子晃了一下,吱呀作响。谭二在马灯上点了火,橘黄色的光铺满整间屋子,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加深刻。他也在床沿坐下,把木拐靠在手边,从衣服口袋里摸出烟丝,慢条斯理地卷了一根,用火柴点燃,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东西带了吗?”他朝我胸口看了一眼。
我把帛书拿出来,摊在膝盖上。两半帛书已经用细麻线缝合在一起,断裂处的线条严丝合缝,那个“葬”字完整无缺。谭二只扫了一眼,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你下去过了。”
我点头:“狗子和老痞,都没了。”
谭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早就料到:“进得去,出得来,你已经比其他人强了。你爹当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跟从棺材里捞出来的一样,在这屋里躺了两个月,天天做噩梦,夜里大喊大叫,说你奶奶来领他走。”
“我奶奶?”
“你奶奶姓谭。”谭二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腾,像一层薄纱,“我亲妹子。你爹算起来,得叫我一声舅舅。”
我愣了愣。从来没有人跟我提过这些。我爸从不说家里的事,奶奶、爷爷、太公,全是一团模糊。我甚至不知道我爸是哪儿的人,小时候问过,他就一句“没家的人”打发过去。
“楚家人丁单薄,七代单传。”谭二说,“你爷爷也是个命硬的,给国民党背过枪,后来投了共,打完仗回来时只剩下半条命。他从来没下过墓,可楚家的事,他比谁都清楚。他知道你爹迟早会去,也知道你会来。所以他死之前交代我,说将来孙子来了,把话传下去。”
“什么话?”
谭二盯着我,马灯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鬼火。
“帛书上的地儿,不是墓。是笼子。笼子里面关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本来该在两千年就死了,可它一直没死。”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楚家的老祖宗,当年就是造那笼子的人之一。造笼子的人,给自己下了咒,世世代代都要回去,去守那笼子。去得越晚,那东西就越强。到了你这一代……”
他停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屁股掐灭在地上,用那只独脚碾了碾。
“到了你这一代,笼子该换了。那东西要出来,需要一具新‘笼’。你的脸,你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被它预订好的。”
我沉默了。这个说法和阿尼翁说的不完全相同,但大体差不多。我只是有一点想不通。
“它既然要我,为什么不早动手?我爸死了那么多年,我活得好好的。”
“因为时候没到。”谭二叹了口气,“那东西跟你之间有道门,门不开,它出不来。什么门?血门。你们楚家每一代人的血,就是那道门的锁。你爹当年下去,开了一半。你自己下去,又开了一半。现在门已经快关不住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你摸摸自己后脖颈,再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那个梦的?”
我的身体僵住了。冷汗瞬间从额头上渗出来。
那场梦,那场我从小到大反反复复做着的、模糊至极的梦。梦里有风,有树的根,有石块在月亮下排列成奇怪的形状。我一直在往里走,越走越深,四周开始发出香味。甜腻的、腐败的花香。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张巨大的人脸,占据了整个天空,脸上只剩下两个黑窟窿似的眼窝。
“我记不清了。”我说,“很小的时候,五六岁?”
谭二点点头:“你五六岁开始做梦,是因为你身体里,那东西已经醒过一次了。它醒的时候,就能在你的梦里造出那座墓的碎片。你以为你在做梦,其实你在看它。你在看你自己将来的墓。”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掌心的伤疤被重新掐破,渗出血来。
“照你这么说,我现在已经把它放进身体里了?”我咬着牙问。
“一半。所以你现在还有得选。”谭二站起来,走到墙角,掀开一块铺地的木板,从下面摸出一个油纸包,巴掌大小。他走过来递给我。
“你爷爷留给你的。他说,要是你来了,把这个给你。要是你没来,就烧了,别落到别人手里。”
我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片,形状不规则,边缘磨损严重,像从一整块铜板上掰下来的。铜片上有几个无法辨识的刻痕,锈迹斑斑,但被擦拭过,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泽。
“这是开生门的东西。”谭二说,“你把它收好。帛书是地图,铜片是钥匙,你胸口的牙是灯。三样凑齐了,再下去,也许还能有条活路。”
我抬头:“还要下去?”
“不是你要不要下去。是它自己会来。”谭二的声音暗沉下去,“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什么你走进了自己的墓。墓本来就是你的。你走出去,不算出去。它来找你,才算完。”
他拉开屋门,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风吹过坡顶的老树,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鼓掌。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着,天光微弱,把老鸦坡的轮廓映得恍惚。
“你要挖你爷爷的坟。”谭二头也不回地说,“我带你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