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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听见了水声。哗啦哗啦的,从前面传来。空气里的水分重得能尝出甜味来。我加快了脚步,手电光扫过去,照到一条不宽的暗河。河水确实如谭二所说,是温的,我蹲下来把手浸进去,水从指缝里流过去,像被人从下面托着手掌,温度比体温略高,摸着很舒服。但河水的颜色已经不太对劲了——浅处是灰绿色的,到了河心就变得发黑,深不可测,像一条流淌的沥青。
我沿着河岸往里走。河岸两边逐渐出现了白骨。先是一两根,夹在石缝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枯树枝。后来越来越多,大片大片地铺在滩涂上。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人形,仰面朝天,颌骨大张,像在临死前发出无声的惨叫。有些只剩半截身子,下半截埋在黑色的泥里,上半截歪倒在地,手臂骨还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
我一路走,一路数,不知道数了多少具,到最后数不下去了。太多了。多到后来我只能踩着它们往前走。脚底下的骨头“咔嚓咔嚓”地碎,像踩在干透的树枝上。那声音在狭窄的河道里回荡,听得我头发都炸了。可我停不下来,也不敢停。这条暗河的水声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听着反而像一首曲子,一首从地底奏了两千年的安魂曲。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河水出现了变化。原本灰绿色的水开始泛红,像有一注血从上游源源不断地渗进来。空气里的甜味更浓了,浓得我不得不把袖子捂在鼻子上。河水越来越红,到了后面,整条河已经成了暗红色,像是有几万个人在水底同时流血。
我知道,快到最深处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股和暗河流水完全不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光脚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我关了手电,把自己贴在一处凹陷的石壁里,屏住呼吸。
那声音越来越近,和它一起靠近的,还有一团极淡的、灰白色的光。那光从河面上升起来,照亮了前方几米范围。借着那光,我看见河面中央浮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半身泡在血色的河水里,赤裸着背,皮肤白得发青。他像是在水里走,逆着水流的方向朝我这边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起一圈暗红色的涟漪。“啪嗒,啪嗒”,那声音正是他拨水时发出来的。
我的心脏跳得极快,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那东西越走越近,近到我已经能看清他后脑勺上的头发。那头发又黑又长,湿漉漉地贴在肩背上。他的背微微弓着,脊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道起伏的山脊。
突然,他停住了。就停在我前方不到十步远的河面上。河水只到他的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动脖子。
我死死地闭上眼睛。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看。我爷爷的笔记里写了——“开井的时候,别睁眼。”可那是在井边。现在这玩意儿就在我面前,我闭眼有用吗?
他完全转了过来,我虽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不是一种猜测,而是确凿的感知。像有两条冰冷的、湿滑的触手贴在我的眼皮上,一点一点地往缝隙里钻。
然后,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从河中央传过来。那个声音和之前墓穴里的一样,冰冷、嘶哑,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
“你已经到了门口,还不睁眼看看自己吗?”
我咬紧了后槽牙,右手慢慢地摸向腰间的匕首。
“睁开。”那个声音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原本长什么样吗?”
我没动。那声音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很失望。
“你害怕了。”它说,“你怕看到我的脸,也怕看到自己的脸。可你不看,就不能往前走。你的血,你的骨,你的命,都在这下面。你越躲,我的胃口就越大。你看看这条河,每一寸红色都是楚家人的血。你爷爷的、你父亲的、你高祖的……都流到这儿来了。你还想躲到哪里去?”
我的手腕一动,匕首已经翻在掌中。刀尖朝下,对准了自己的大腿。就在我准备扎下去的瞬间,那个声音忽然消失了。河面上的动静也没了。我慢慢睁开眼。
河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红光灭了。只有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摇晃,照出两岸成片的枯骨,和那条已经恢复成暗黑色的河水。我的呼吸粗重得像在拉风箱,后背的冷汗一层盖着一层。空气里的甜味淡了几分。
我朝下走了几步,很快又停住了。手电光照到河对岸,有一片平整的白色地面。像是一整块石板,被凿刻成光滑的平面。石板上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之间横着一根石梁。石梁上吊着一块东西,被风一吹,轻轻晃动。
我涉水过去。水没到我的腰,竟然是温热的,像泡在一池刚刚放好的洗澡水里。可一想到这水为什么是热的,我的胃就一阵阵痉挛。
到了对岸,我爬上石板,手电往上照。那块吊在石梁上的东西,是一块铜牌。比我的巴掌大一圈,表面长满了铜绿,边缘悬挂着几根已经变黑的细链子。铜牌上面刻着文字,我借着手电光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了其中几个:
“楚……氏……镇……此……无……面……”
无面。我抬头又看了一眼。那铜牌在微弱的气流中缓慢旋转,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被挂在这里,挂了很久很久,而铜牌本身只是看守。
我绕过石梁,朝更深处走。地面开始向下倾斜,空气变得更闷更热,像走进了一头巨兽的食道里。那腥甜味已经浓到我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一口腐肉。手电光照出去,前面不再是天然溶洞了。洞壁上开始出现人工痕迹,先是一些粗糙的石阶,然后是平滑的地砖。那些地砖上刻着层层叠叠的花纹,细看全是极小的人脸,五官扭曲,神态各异,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地面。
我踩上去,那些脸竟然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肉上。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脚下的触感越来越恶心,像是地砖开始渗出水来。我低头一看,那水是红色的,从地砖缝里渗出来,把我的鞋底都浸湿了。
越往前走,红水越深,漫过了鞋面。这时候我已经能听到前方有声音了。那声音又沉又缓,像是某种巨物在呼吸,一进一出,带着地砖都在微微起伏。我停下脚步,手电光往前方打过去。
一个深坑。准确说,是一口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个洞窟底部的井。
井壁上长满了黑红色的东西,又像根须又像筋脉,贴着石壁上下蔓延。井口极大,边缘是青石砌成的,八角形,朝着八个不同的方向,各有一个豁口,像是八个张嘴的蛇头。暗红色的液体从八个豁口里淌出来,汇入我刚趟过来的红水之中。
井的中央,浮着一颗头。
黑发如藻,在水中半沉半浮。我忍住了拔腿就跑的冲动,逼自己又看了一眼。
那张脸,正对着我。
不是我的脸,也不是我爸的。那是一张极老极老的男人的脸,皮肉尽数贴在骨头上,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嘴唇黑紫,微微张开,像是随时要说话。
那双眼睛,是睁开的。
灰白色的瞳孔映着红水,像两枚从井底浮上来的死鱼眼。
它看见我了。
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我听见了,因为整个洞窟都在重复,像回声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楚临,把头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