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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那颗头浮在井中央,嘴唇动了一下,整口井里的红水都跟着荡开一圈涟漪。声音从四面八方的石壁里渗出来,像是有无数张嘴同时开合:“楚临,把头捡起来。”
  
  我的脚没有动。
  
  我甚至没有去细看那张脸。我偏过目光,盯着井沿上那八个蛇头形状的豁口,右手慢慢探进背包,摸到了那枚铜片。铜片凉得扎手,像是刚被人从深冬的河水里捞出来。我把它握在掌心,另一只手拉起衣领,露出胸前那颗被油纸包着的智齿。它此刻安静得像一颗普通的牙齿,不跳不颤,仿佛在装死。
  
  井里的水开始涨了。
  
  原本只到井口半腰处的红水,悄无声息地向上攀升,像一大锅被看不见的炉火慢慢加热的浓汤。水面浮起细密的气泡,一粒一粒地破裂,每破一粒就放出一丝极淡的甜气。那些从井壁上蔓延下来的黑红色根须,像是被人从下面攥住了一样,一根一根地绷直、颤抖,发出“嘣嘣”的闷响,像是琴弦断在琴匣里。
  
  那颗头也随之升高了。水托着它,朝着井口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浮上来。黑发在水面上铺开,像一摊活着的墨,慢慢朝井沿蔓延。几缕发丝已经探出了井口,蛇一样地爬过青石边沿,朝着我的方向扭动。
  
  我后退了几步,把铜片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金属的冰冷像一根钉子钉进眉心,我的意识清醒得发疼。我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爷爷笔记上的内容:“血抹铜片,铜片朝下,牙朝上,正午进,子时出。开井的时候,别睁眼。”
  
  可我不是来开井的。我是来找那半本笔记的。爷爷留下的这半本笔记我已经拿到了,可父亲拿走的那半本帛书,是外圈地图。内圈怎么走,还得靠爷爷笔记里那张图和谭二的话。我不能在这口井边耗下去。
  
  可那颗头显然不打算放我走。
  
  井里的水漫了出来,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地面的凹槽朝我脚下蔓延。红水过处,那些刻在地砖上的人脸仿佛活了过来,一张张嘴无声地开合,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像是渴极的人在拼命吞咽。我低头看了一眼,红水已经没到鞋底。那水黏得厉害,脚抬起来都带起一道丝。
  
  我继续往后退,想从来路折返回去,可一转身,手电光照去,身后的通道已经消失了。来时的方向,只有一堵湿滑的石壁,上面爬满了蠕动的黑红色根须,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被困住了。
  
  “你走不了。”那颗头开口了。这次声音不再像回声那样从四面八方来,而是一个清晰的、苍老的、带着南方口音的嗓音,像极了谭二,又像极了我记忆中爷爷该有的声音。它从井里浮起来的声音背后,还有一个极轻的、几乎要仔细听才能听见的杂音,像有一小群虫子在井底疯狂地啮咬着什么。
  
  “你和你爹一个样。”那颗头的声音继续,“到了这个地方,想的还是跑。你跑得出去吗?你爷爷跑了一辈子,最后还不是乖乖回来,把命交在坡上。你爹跑得更远,跑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可他的命还是被收回来了。你现在就剩下这最后几步路,再跑,就是第二口井。”
  
  我盯着那颗头,额头上贴着铜片,心里却静了几分。它想用话术搅动我的恐惧。我越慌,它越强。谭二说过的,它吃的是活人的恐惧。那我现在不能让它吃。
  
  “你让我捡你的头。”我开口了,嗓子有点紧,但声音出乎意料地稳,“你是谁?楚家的老祖宗?”
  
  那颗头的嘴角动了一下,黑紫色的嘴唇向上扯,扯出一个几乎到耳根的弧度。它的头颈慢慢地、一点点地转动,像是脖子上面的骨头一节一节地松开。最终,它完全倒了过来,头顶浸在水里,下巴朝上,那张脸在我眼里成了一幅上下颠倒的诡画面。
  
  “我是谁,你心里没数吗?”它说,“你不是我的种吗?没有我,你们楚家七代的命,是从哪里来的?”
  
  我咬紧了牙关,没有接话。
  
  “当年我把自己切成一片一片的,才把这个地方封住。”那颗头又说话了,声音忽远忽近,明明它在井里浮着,可声音却贴着我的后脑勺,“我的头在这里,我的左手在东山,我的右手在西河,我的脚埋在你们楚家每一座坟下面。没有我,你们七代的根就断了。你们楚家人以为自己是守墓的,其实都是从我身上长出来的枝桠,一截一截地往上传。你是最嫩的那一截,我要收,你能不给?”
  
  我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那铜片已经开始发烫了。它像是能感应到那些话在我脑子里搅起的波澜,越来越热。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听下去了,这老东西每一句话都带着钩子,在往我脑子里扎。不管它是真是假,我现在只有一个选择:不信,不听,不看。
  
  我闭上了眼睛。
  
  “别费心思了。”那声音突然变了,不再苍老,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低沉,带着一丝我从来不敢去想的温柔。那声音说:“小临,你连妈也不要了吗?”
  
  我的眼皮剧烈地抖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指甲掐进肉里,痛感尖锐而真实。那声音又响起来,更近了,像是有个女人站在井边,俯着身,伸手要摸我的脸。
  
  “你长这么大了。”那声音带着叹息,“妈走的时候,你才那么一点。你不记得了?那天晚上下雨,你站在门口哭,你爸在屋里砸东西。妈不是不要你,妈是不得不走。你睁开眼看看我,就一眼。”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理智告诉我这是假的,可那股子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酸楚像决了堤似的往上翻涌。我的眼眶发胀,手开始颤抖。我甚至感觉到有冰冷的呼吸喷在我脸上。
  
  不能睁眼。
  
  绝对不能睁眼。
  
  我把铜片从额头上拿下来,照着爷爷笔记上写的,一口咬破左手的食指,把血抹在铜片的正面。血珠刚触到铜面就“滋”的一声,像是滴在了烧红的铁上,腾起一股白烟。然后我猛地蹲下,把铜片朝下按进脚边那层红水里。
  
  “滋啦——”
  
  水面炸开了。以铜片为中心,暗红色的水面像被烧开了一样疯狂翻腾,白色的蒸汽滚滚而起。那些从井口蔓延过来的黑发似的根须一碰到白汽,就像碰上了滚油,一根根地蜷缩、焦枯,发出尖细的“吱吱”声。那声音像极了老鼠在火堆里惨叫。
  
  井里传来一声闷哼。那声音极沉极沉,像是从地底几百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始料未及的痛楚。
  
  我乘机把胸口的智齿拽出来,扯开油纸,将它按在铜片中央。那颗牙一碰到铜片,整口井都震了一下。我的手指像被几十根针同时刺穿,剧痛沿着手臂窜上肩膀,我几乎要叫出声来。可我不能松手。那颗牙在发烫,铜片在发冷,一热一冷夹着我的手指,像要把我整个人从中间撕开。
  
  那“女人”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尖极细的哭叫,声音拉得又长又高,震得整个洞窟都在抖。井里的红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像沸腾了一样,漫出了井口,可再往我这边淌的时候,却再也近不了身。以铜片为圆心,半径三四尺的范围内,地面干了,红水绕开,那些地砖上的人脸也安静了。
  
  我睁开眼。
  
  井里那颗头又沉了下去,只露出半个脑门和一片漂在水面上的黑发。那些从井里爬上来的根须全部缩了回去,横七竖八地挂在井壁上,像被大火燎过一样。洞里一时间静了下来,只有我的喘息声和那颗铜片“嗡嗡”的低鸣声。
  
  铜片上的光开始弱下去了。那颗智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安静了。我知道撑不了多久,这法子只能逼退它一时。当下趁着这股子反冲的劲,我拔腿朝来路跑。那堵挡住来路的黑须墙已经裂开了几道大口子,我侧着身子从缝隙里硬挤了过去。湿滑的根须贴着我的脸和脖子划过,又凉又腥。我拼命地挤,感觉胸腔都被压迫得发出“咯咯”的声响。终于,我钻了出去,脚下一滑,摔在来时的石阶上。手电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我顾不上疼,捡起来继续跑。
  
  背后的井里传来“呼”的一声,像是有大量的气体从那深坑中喷涌而出,紧跟着是一股极强的吸力,把我往后拽。我脚下的石阶像是变成了流沙,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力气。我弓着身子,手指插进石缝里,一步一步往前爬。身后那股吸力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的工夫,突然一松,我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我趴在地上,喘得几乎要昏过去。手肘和膝盖全磨破了,嘴里满是血腥味。我顾不上这些,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来路走。那吸力没有再追上来。洞窟里渐渐恢复了正常的温度,空气里的甜腥味也淡了。我沿着来时的地砖路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看见那扇石梁下的铜牌,才停下了脚步,把肺里的气一点点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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