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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顺着山沟向上,翻过一道矮梁,眼前出现一片扇形的台地。台地中央能看到几块人形的石头,高低错落,斜斜地插在土里,排列成弧形,像一圈被石化的香客,正朝着台地内侧朝拜。我记得这里。上次没有,或者上次我们走得太急,没注意。现在我居高临下地看,那几块石头的弧线和我爷爷笔记里画的一个符号很像。那个符号代表“门”。
  
  我下到台地中央,把周围扫了一圈。石像之间有一块陷下去的凹地,里面堆满了枯枝碎叶。我用刀拨开,露出下面石板的一角。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浅纹,像流动的水,又像无数条蛇盘绕在一起。我花了十几分钟把台面清出来,发现整块石板大概有一张八仙桌那么大,表面光滑得几乎能照出人影。上面的纹路从中央向四周辐射,到了边缘又折回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又流回去。
  
  就是这里。爷爷笔记上的外圈入口之一。比我们上次炸开的那个隐蔽得多,也小得多。我蹲在石板前,从包里取出帛书,对着光线和石板上的纹路比照,发现有一部分纹路走向吻合度极高。我确定了,这就是父亲帛书外圈地图上标出的“西侧入”。上次我们是从北侧硬闯进去的,走的是暴力路子,才会惊动那么多东西。西侧入,按爷爷笔记上说,是“生门”之一。
  
  我研究了一阵,在石板东南角找到一个巴掌大的圆形凹陷,凹陷四壁十分光滑。我掏出谭二给的铜片,试着将它扣进去。铜片刚放进去,整块石板就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石板表面的纹路像活了过来,一条条地蠕动、变位,最后组成一张由线条构成的人脸。那人脸没有五官,空白一片,和我第一次下墓时从棺材里坐起来的那具尸体一样。
  
  “无面。”我心里念了一句,手上发力,将铜片朝下一按。
  
  石板中间的裂缝“咔”地弹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出入的方形口子。里面黑透了,风从下面往上灌,带着浓重的土腥味。那股风迎面吹来,像从地底下呼出来的一口长气。我的头发全被吹得竖了起来,衣服猎猎作响。
  
  我没有立刻下去。我在洞口边坐了将近十分钟,把路线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爷爷笔记里写:“西侧入,先进耳道,再入脑室。耳道窄,仅容匍匐。脑室空,有回响。遇画壁,不可与画中人对视。对视三息,则魂坠壁中。过画壁,下骨阶,可见外圈青铜椁室。届时若不敢往前,可由北侧炸口退出。若继续深入,无面牌为引,过红河,入咽喉,可见真门。”
  
  再往前,笔记里只有一句话:“真门之后,我未至。汝自裁。”
  
  我背好包,把刀别在最顺手的位置,往洞口里张了张。下面黑,极黑,手电的光下去都像是被吞了半截,照不出几米远。我深吸一口气,翻身钻了进去。
  
  洞不深,两米来高的落差,脚很快踏到了地面。底下很窄,四面石壁几乎贴着肩膀。我试了试方向,只有一条道能走,极窄极低,得把身体弓成虾米状才能通过。这就是爷爷说的“耳道”。我跪下来,把包拖在身后,一点一点地往里爬。石壁凉而滑,像抹了一层黏糊糊的水。我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这地方为什么叫“耳道”,也尽量不抬头。爬了大概四五十米,四周突然变得极静,静得能听见耳膜上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一阵巨大的轰鸣从前方涌来,像有成千上万只鼓在同时敲响。
  
  我停住了,耳朵疼得厉害,像有锥子在往里钻。可三息之后,那轰鸣又消失了,快得像是刚才只是我脑子里的幻听。我继续爬。又爬了二三十米,头顶上方打开了,空间突然变大。我直起身来,借着手电的光,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球形的地下空间中央。周围全是弧形的石壁,石壁上布满了小孔,有的手指粗,有的拳头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蜂巢。
  
  这就是“脑室”。风从那些小孔里穿过,发出高低不同的哨音,像是千万道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我不敢动。爷爷笔记里说,脑室有回响,不可应声。我屏住呼吸,注意力全部放在脚步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穿过这个球形空间。脚踩在石地上,有“沙沙”的细响。才走了十几步,一个声音从我头顶上掉下来,极轻极轻:
  
  “楚临。”
  
  我的耳朵确实听到了,可那声波像是有重量,从头顶压下来,直往脑子里钻。我攥紧了手,没有抬头,没有回应。继续走。
  
  “楚临,上面。”那声音换了方位,在我左前方。我死盯着地面,手电也压低了照路,不敢乱扫。
  
  就在这时,我胸口的智齿猛地跳了一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强,像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然后我听见“啪”的一声轻响,头顶上方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我本能地一缩脖子,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地上,粉碎。紧接着,那些石壁上的小孔里开始往外渗水。红色的,像血,从四面八方向我脚下汇聚,越流越快。
  
  我拔腿就跑。前方有一个出口,半圆形,不大。我朝那里冲,红水在后面追,像一条被惹怒的蛇。我跳进半圆口子的时候,水已经淹到我的小腿。我抓住口子内壁的突起,拼命往里钻。红水灌进口子,湿透了我的裤腿,那感觉又滑又烫。
  
  钻了十几米,通道变宽了,地势也升高了。红水追到一半,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坎拦住,不再向前。我瘫坐在地上喘了好半天,惊魂未定。抬头一照,前面是一条平直的墓道,石壁上画满了壁画,两边望过去,一眼看不到头。那些壁画鲜艳如新,描绘着一大群人,穿着各朝各代的衣服,弓着腰,排着队,朝一个方向走。
  
  我不敢看他们的脸。我知道那些脸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站起来,朝墓道深处走。脚下是一块接一块的石板,踩上去会发出“咚”的轻响,像鼓面。墓道里的空气不流通,又闷又潮,灯光打出去,像在照一片透明的胶质。我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两边的壁画到头了。前方出现了一个极熟悉的拐角。我拐过去,脚步骤然停住。
  
  那间主墓室。
  
  青铜棺椁还在中央。石壁上的壁画还在。只是现在,那口棺椁的盖子,是合着的。而我们上次走的时候,它已经被撬开了。
  
  我屏住呼吸,没有进去。就站在入口处,拿手电照了一圈。壁画上的“我们”还在,我和老痞,我和狗子。他们的脸已经模糊了。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青铜棺椁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它知道。它知道我回来了。它不开盖,不是不在,是在等我自己走过去。
  
  我把铜片从包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铜片上的那道裂缝比之前更明显了。我把它贴在额头上,静静地站了足有一分钟。
  
  然后,我朝棺椁相反的方向走。爷爷笔记里说了,“不可进青铜椁室。”我上次就是栽在那儿。这次我绕开它,往墓室后方去。那里原是一整面石壁,现在壁上开了一个口子,不大,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过。口子边缘的石头是新断的,还挂着潮湿的泥土。是那东西给我开的路。
  
  我侧身走进去。身后,主墓室里的壁画上那些面目模糊的人脸,似乎同时转了过来。我没有回头,只听见极轻的、像千百只手在石壁上摩挲的声音。那声音跟着我进了口子,像一条没有影子的尾巴。
  
  我闭上眼睛三秒,再睁开。
  
  口子后面,是一条向下的、螺旋状的长阶。台阶上凝着薄薄的水雾,像走在某种巨大生物的食道里。
  
  我一阶一阶地往下走,脚步声在无限的空间里传开,变成了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
  
  后面的脚步声,和我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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