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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开了。
  
  我没有把脸贴上去。它开,是因为铜片和牙。可我还是心有余悸。那个“脸”字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在告诉我,下一次,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我侧身钻进窄缝。身后的在我经过之后迅速合拢,发出一声濡湿的轻响。前面是一个极浅的石室。光线比刚才亮了许多,因为石室的顶部嵌满了某种发光的石头,幽绿色的,像一大群萤火虫的尸体被压在石缝里。石室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我靠近了看,是一面铜镜。
  
  镜面朝下,扣在石台上。镜背铸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有鸟兽,有星宿,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我用袖子擦了擦镜背,那些文字在幽绿色的光里像要浮出来。镜缘上有一道缺口,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下来的。我忽然想起怀里那枚铜片,取出来比对,缺口的大小和形状竟然对得上。
  
  铜片就是这面镜子的碎片。
  
  那么这面镜子,就是所谓的“无面牌”?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将那面铜镜翻了过来。镜面朝上的一瞬间,四周所有的光都像是被吸了进去,石室里骤然一暗。那镜面不是铜的,它没有光泽,甚至不能反光。它像一口极浅的、装满了黑水的盘子。我把脸凑过去看,里面只有一片漆黑。没有我的脸,没有我身后的石壁,什么都没有。
  
  然后那黑色开始动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镜底浮上来,极慢极慢的。我告诉自己不能看,可我的目光被吸住了,像有两只手按在我的后脑勺上,把我的头往镜面上压。我的鼻尖越来越近,黑色的镜面像某种活物的瞳孔,正在慢慢放大。
  
  “啪。”
  
  镜子里伸出来一只手。
  
  灰白色的,瘦长,没有指甲。手指从镜面里穿出来,擦过我的脸颊,带起一阵彻骨的寒意。我整个人像被冻住了,动都动不了。那只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从额头到下巴,极轻地、极慢地,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它慢慢缩了回去。
  
  我猛地向后仰去,一屁股摔在地上,大汗淋漓。那面铜镜还好端端地扣在石台上,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我知道它摸到我了。冰凉的触感还留在我的左脸上,像五条冻僵的痕迹。
  
  我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不能再碰那面镜子了。我绕过石台,朝石室后面走。那里有一道门,门内是向下的土阶,不是石头的。阶面上生着一层极薄的青苔,脚踩上去软绵绵的。越往下走,空气越,像走进了一间烧着热水的地下澡堂。白色的水汽从下面升上来,手电光照出去,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
  
  我下到最底,发现自己走进了一间极阔的地宫。和上面所有的地方都不一样,这里的地面是干的,墙壁是干燥的,甚至空气中还浮着极细的尘土。地宫四角各有一根大石柱,石柱上有火光,不是明火,是那种不晃动的、冷冰冰的青白色光,像从石头本身透出来的。地宫中央坐着一个人。
  
  我停下来。手电光落在那人身上。他背对着我,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衣,盘腿坐在地上。黑发极长,像一匹绸子一样铺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散成一个扇形。他极瘦,肩胛骨把衣服顶成两个尖角,像折断的翅膀。
  
  我站了很久,不敢动。这个人,和那口井里的头不同,和棺椁里的那具尸体也不同。他就像一个真实存在的、在这里坐了两千年的人。他的肩膀在极微弱地起伏。他在呼吸。
  
  “老祖宗。”我在心里念了一声,没有出声。
  
  他动了一下。极轻微地,像从一场极长的梦中醒来。他缓缓抬起头,那匹黑发像水一样流动。然后他转了过来。
  
  我没有看他的脸。我把目光压得低低的,只落在他的脖子以下。他的身体像干透了的木乃伊,皮肤死死地贴着骨头,胸口那个地方有一块巨大的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得多,像被人用什么东西剜开过。
  
  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面前。那里放着一只陶碗,碗里有半碗黑乎乎的东西,已经干涸了。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蹲在那只碗前。那碗里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炭化的植物残渣,混着泥土和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我伸手在碗底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块硬物,极小,像一枚印章。我把它取出来,用袖子擦去表面污物。是一块方形的铜印,上面刻着几个极古老的汉字,我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楚门镇守使印”。
  
  我的手开始发抖。这地方,还有这枚印,也许就是整个墓最核心的封印。爷爷笔记里没提过它。父亲那半本帛书背面有一块图案,和这枚印的大小形状一模一样。我翻转铜印,底部有字。四个字,用鼻祖级的篆文刻着:
  
  “无面不活”。
  
  我盯着那四个字出神。就在这时,面前那个“老祖宗”朝我伸出了手。他干枯的手指离我的脸极近,然后轻轻点在了我的额头上。
  
  一阵天旋地转。我看到了。
  
  那个坐在这里两千年的身影站了起来。不,不是他,是整个地宫在旋转。我看到四根柱子上的火变成了血红色,看到地砖上的尘土飞扬起来,像一场倒放的雨。我看到远处走来一个人,瘦削,疲惫,脸上带着伤,和此刻的我一样。他走到“老祖宗”面前,跪了下来。那个坐着的人伸出手,从他脸上摘下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薄如蝉翼,像一张被剥离下来的皮肤。那是他的脸。
  
  “楚临。”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它在我脑海深处响起来,苍老如枯木,“你来了。第七代。”
  
  眼前一切消散。我重新回到这间地宫,发现自己还蹲在那只陶碗前。那个老祖宗依然坐在我面前,手已经收了回去,依旧安静。地宫里的冷火还在燃烧。
  
  我手里握着那枚铜印,浑身像是要散架。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发现地宫深处原来还有一扇极小的门,门的形状像一张半开半合的嘴。门上嵌着一块和铜镜同色的铜片,上面刻着纹路。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片,再看了看那枚铜印,忽然就懂了。
  
  无面不活。
  
  如果没有脸,就走不出去。
  
  这里需要一张脸来做最后一道封印。老祖宗当年把自己的脸留在了这里,所以那棺椁里的东西才是“无面”。它一直不能完整,因为它没有脸。它引诱我来,就是要我补上这张脸。
  
  我站起来,朝那扇门走去。手中的铜片开始发烫。我把它举起来,对着门上那块铜片的位置按下去。两块铜片像水一样地融合在一起,发出“咝”的一声响。门上的纹路亮了一瞬,然后慢慢打开。
  
  门后,是一个极小的、封闭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个石龛,龛里供着一块东西。
  
  一块人皮面具。干透了,蒙在一只人首形状的石模上。五官清晰,眼窝空洞,嘴角微微上翘。
  
  它没有颜色。可只一眼,我就知道那是谁的。
  
  那是我。
  
  我终于明白,这整座墓,这一整座“活冢”,从第一代楚家老祖宗开始,就一直在等这一刻。等我走到这里,等我把自己的脸从活人身上摘下来,放进这只石龛,完成最后一道封印。只有无面的东西封在这张脸里,才会再次沉睡。
  
  “可我不愿意。”
  
  我低声说。话音在这小石室里来回撞了几下,像活物的心跳。我没有去碰那张面具。我转过身,朝来路走去。身后,那扇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地宫里的冷火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从最远的那根石柱开始,像有什么东西在由远及近地抽走最后一点光。
  
  我没有回头,拔腿朝上跑。那黑暗追着我,像一口巨大的、湿热的喉咙,从身后整个地吞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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