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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那雨下得不紧不慢,把远处的山和房子都润湿了。我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我这一路走来,到底是在逃命,还是在被两拨人同时往同一个地方赶?
正想着,手机响了。这个手机自从我出山后一直没什么动静,除了偶尔有垃圾短信。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来福贡,丙中洛。沿江北上,有人接你。”
号码不认识,号码归属地也没显示。我没有回,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几分钟,又来一条:“谭二没死。但再不来,就来不及了。”
我盯着这两条短信,一时间拿不准真假。谭二没死?他那天晚上从老鸦坡的屋里消失,只留下墙上那行字。我去看过,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他的拐也不见了。也许他真的没死,而是自己走了。可这地方,还有人知道我的行踪,还能发这种信息,不是人,就是别的东西。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把窗户关严实了。不管发消息的是谁,至少有一点是对的:我确实得继续走。躲,是躲不掉的。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雨已经停了,天阴着,远处的雪山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我坐上去福贡的班车。车里人不多,几个山民,带着背篓和鸡笼。路极难走,一边是绝壁,一边是奔腾的怒江,车轮几乎贴着崖边走。我靠着窗,看江水在几百米下面翻涌,浑黄的水沫把江里的石头打得“轰隆”作响。
到丙中洛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偏,青灰色的石板房,沿坡而建,一条窄窄的泥巴路从江边通上来。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等那个“接我”的人。等了大概半柱香,真有人来了。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黑瘦,光脚,裤腿卷到膝盖上,手腕上缠着一串五彩线。他看了我一眼,说:“跟我走。”
我跟着他沿江往北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荒。走了快两个钟头,转过一个山嘴,眼前出现了一栋吊脚木楼,孤零零地建在怒江边的高台上。木楼很旧了,楼脚被江水溅起的湿气浸成深褐色,墙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少年把我领到楼前,指了指上面,然后自己转身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踏上木梯,一级一级地走上去。木楼里很暗,窗户都关着,空气里有草药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竹床,床上半靠着一个人。我看清他的脸时,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
是谭二。他更瘦了,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右腿的裤管还是空荡荡的。可他的眼睛还是清亮的,看着我,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
“二爷。”我走过去,蹲在竹床前,想握他的手,却发现他的左手从手腕处断了,包着布,布上渗着暗红色的痕迹。
“没了。”谭二说,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手,“那晚上,被咬掉了。我要是不把那只手喂给它,走不掉。”
我的喉咙一下哽住了。
“别哭丧着脸。”谭二说,“你能走到这,就说明比老子强。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在床边坐下。谭二用仅剩的右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很小的竹筒,比拇指略粗。他递给我,说:“这里有样东西,你拿着。等到了那口井边上,打开,倒进水里。倒完之后,什么也别管,头也不回地走。”
我把竹筒接过来,很轻,几乎像空的。摇了摇,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里面是什么?”我问。
“是你爷爷的牙。”谭二说,“你爷爷下葬之前,自己掰下来的。他说,等孙子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把这牙倒进那口井里。那井里的老东西,会认得这是它第七代孙的骨头。就这一瞬间的工夫,它会分神。你一秒钟都不能多留。”
我把竹筒小心翼翼地放进内袋,和智齿贴在一起。谭二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胸口的位置,说:“你的那颗,还在?”
我点头。
“还跳吗?”
“有时候跳。”
“什么时候跳得最凶?”
我想了想:“在墓里,在那口井边,还有那面铜镜跟前。”
谭二咳了几声,有气无力的。他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才接着开口:“这些东西,都是那老东西的感应物。你的牙是你爸带出来的,我妹妹——你妈——脖子上那半颗,和这颗同根同源。你靠近墓越深,它越活跃。要哪一天不跳了,你就得当心了,可能是它已经不在你身上了,也可能是它已经进到你身子里了。”
我点头,把这些话刻在脑子里。谭二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丙中洛,不在老鸦坡吗?”
我摇头。
“老鸦坡守不住了。”他说,“天坑一开,那地方就不是人待的了。那个寨子的路被水冲了,政府前年就让人搬了。我本来也不想走,可那东西天天夜里上来拍我的门,拍得我以为是自己那死去的老伴回来看我了。”
他苦笑了一下:“我这条命,早就该交代了。这些年没死,是因为你还没来。现在你来了,我的事就快办完了。等你把该了结的了了,给我捎个话。我就在这等着,哪儿也不去。”
我心里五味杂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谭二用那只右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像在给我送行。
“走吧。”他说,“你的路还在前头。”
我站起来,看了看这间建在江边的木屋。江声浩荡,从脚下的深谷里传上来,像大地在沉重地喘息。
“二爷,保重。”我说。
谭二笑了笑,没再说话。我转身出了门,下了木梯。江风烈烈,吹得我衣服紧贴在身上。我沿来路往回走,走了很远再回头,那栋木楼已经小得像个黑点,挂在怒江边的高台上。
天又快下雨了。云层从山那边翻过来,黑沉沉的,像要把整个峡谷压进去。我裹紧了衣服,加快了脚步。
不管还要再回去多少次,至少现在,我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