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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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码头干活的都是糙人。他们不知道我的事,也不问。我跟着他们早出晚归,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晚上回去倒头就睡。有一段日子,我真觉得自己能忘了。那枚牙和智齿我装在一个木盒子里,放在床头。它们再没跳过。像两粒被海水冲了很久的石子,安安静静。
  
  可梦还是来找我。
  
  有段时间,我连着几个晚上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那道石龛前,面具还蒙在石模上。我伸手去摸,触到的不再是冰凉的面具,而是一张温热的、有弹性的脸。那张脸在呼吸。它呼出来的气是香的,和墓里那股甜味一模一样。然后那张脸慢慢转过来,它没有眼睛,可我知道它在看我。它说:“你和我,只差一层皮。”
  
  每次梦到这里,我都会醒。坐在北方的夜里,听着远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岸。手心里全是汗。我把木盒打开,借着月光看那两颗牙。它们还是安安静静的。我合上盒盖,告诉自己,梦只是梦。它死在井底了。它被钉子钉住了。它不会回来了。
  
  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像潮水一样,一遍一遍地拍着。
  
  “差一层皮。”
  
  半年后,谭二死了。
  
  消息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发来的,就一句话:“谭二走了。怒江边,黄果树下,已入土。”我拿着手机,在海风里站了很久。我知道这一天会来,可真的来了,还是像被人从心口挖走了一块。我请了假,回到丙中洛。谭二的坟就在黄果树后面,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插着一块木牌,上写“谭二之墓”。我给他烧了纸,把他爱喝的酒倒了一杯在土前。纸灰被江风卷起来,打了几个旋,散进天里。
  
  我没有多待。离开前,我又去了那栋砖房。门关着,那把旧铜锁挂在门上,已经锈死了。我从窗缝里看进去,那面铜镜已经被人摘走了,墙上的匾也不见了。屋子空得像个被风吹干的壳。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到北方后,我辞了码头的工作,改行做了木工。在一家旧家具店里帮着修修老桌子老椅子,日子不算宽裕,但干净。每天晚上收了工,我就坐在出租屋的灯下,把爷爷和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翻出来看。帛书上的线条已经被我描了不知多少遍,纸张边缘起了毛。铜印和竹筒,我用红布包好,收在柜子最里层。那些复印的笔记,我隔一段时间就看一遍,像在读一封封从地底寄来的信。
  
  有时夜里刮大风,我会恍惚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很轻,很远,像从地下几万丈深的地方传来。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那声音过去。我不再害怕了。它要来,就来。我还剩一条命,实在不行,就再下去一趟。可每次大风过后,那声音就消失了。外面只剩海浪,或者北方的沙尘,扑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又过了几年。我结了婚。妻子是个极普通的女人,眼睛很大,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她不问我的过去,只知道我老家在云南,家里没人了。我们在小城买了房,有了个女儿。女儿生下来的时候,我抱着她,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我妈说,我生下来没几天她就走了。那时我竟一点也不恨她了。有些事,有了孩子才懂。
  
  有一回,我抱着女儿在阳台上看星星。她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说:“爸爸,那颗星星像颗牙。”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的眼睛极黑,黑得像那晚她祖母看我的样子。我把她抱紧了,感觉胸口的木盒轻轻跳了一下。我伸手一摸,那两颗牙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
  
  可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面具从石模上滑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啪”地一声轻响。我蹲下去捡,手还没碰到,面具就变成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我醒了,怎么都想不起来那行字是什么。只记得自己满头大汗,把身边的女儿都惊醒了。她伸过小手,摸着我的脸,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哭了。”
  
  我抹了一把脸,把她搂回被窝里。窗外天快亮了,海风从半开的窗子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我闭上眼,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怒江的水还在流。
  
  从那一夜起,我再没做过那个梦。
  
  可我知道,这世上的某个地方,那张脸还醒着。它在等下一个该去的人。
  
  也许一百年,也许两百年。也许等我的女儿长大,等她走到一面镜子前,突然发现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
  
  我不会让那一天发生。
  
  天亮了。我起身,给熟睡的妻女掖好被子。窗外,渔船已经出海,远远的,像几片灰色的叶子浮在海面上。
  
  我穿上衣服,出了门。
  
  风很大。我把木盒装进兜里,往海边的方向走。有些事情,与其等着它来,不如先去找它。这念头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父亲临死前攥着那块帛书的样子。想起他嘴里翻来覆去的那句:别去,别去找。
  
  可终究,人这一辈子,有些山,逃不掉。
  
  我走进了海风里。身后的小城在晨光中慢慢醒来,人声渐起。晨雾散去,太阳从海平线下一点一点地跃起来,把整个海面染成金色。我站在岸边,摸了摸脖子上那两颗并排的牙。它们还是温温的,被我的体温焐了这些年,已经不那么凉了。
  
  我松开手,任海风灌满胸膛。
  
  “我还在。”我低声说,“你们别来找我。换我,去找你们。”
  
  潮水涨上来了,没过我的鞋底。我转过身,朝来路走去。身后,大海起伏如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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