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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了。躺在自己家的床上,浑身湿透。妻子还在熟睡。女儿在隔壁房间。我轻轻起身,推开女儿房间的门。她的床头亮着盏小夜灯,是暖黄色的。她抱着熊娃娃,嘴角还翘着,不知做着什么梦。我走近了一点,看见她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
是那根红绳。上面穿着我母亲留下的那颗小牙。
我整个人僵住了。这牙我收在木盒里,木盒放在我卧室衣柜最上层的格子里。她从没动过我的东西。我蹲下来,凑近看。女儿呼吸匀净,红绳的结打得很拙劣,像是她自己系的。那颗灰色的牙贴在她小小的锁骨上,被小夜灯映得发暗。
我慢慢伸出手。就在我的指尖快碰到那根红绳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有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口长气:
“别摘。”
我猛地回头。门外的客厅里,黑沉沉的。什么人都没有。可那声音,明明就在我后脑勺边上。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说的。
我站直身子,挡在女儿床前。眼睛盯着门口,手慢慢摸向门边。那里立着一把雨伞,伞柄又重又长。我把伞握在手里,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来一次,我挡一次。”我对着黑暗说,声音压得极低,怕吵醒孩子,“她能看见你,不代表她能跟你走。你敢碰她,我下去撕了你。”
黑暗里没有回应。过了很久,客厅里的窗子“吱呀”响了一下。风从外面涌进来,把茶几上的几张纸吹得“哗哗”翻动。然后一切安静了。我去关了窗,又在女儿房门口站到天亮。
第二天,我把女儿送去了岳母家,让她在那边住一阵。我和妻子说,店里接了活,我得去趟南方。她看我脸色不好,没多问,只往我行李里塞了几件厚衣服。我出门前,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关牢了。妻子不知道,前一夜我趁她睡着,偷偷把女儿脖子上的红绳取了下来。可那牙已经不见了。红绳还在,牙没了。我翻遍了整张床,没找到。它像自己钻进了她的身体里,又像从来就没挂在她身上过。我什么都不敢说,只是抱了抱妻子,说:“等我回来。”
我去了云南。飞机落地时,天阴得很重。从昆明转车去丙中洛,路上用了两天。到谭二坟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黄果树在江风里哗哗作响,像是整棵树都在说话。我把酒倒在他坟前,又点了三炷香。香火在风里明灭不定,像快被吹灭了,又拼命地挣着。
“二爷,它找上我闺女了。”我盘腿坐在坟前,像跟一个活人说话,“你教我的,我都做了。可它不放过楚家人。我爹在井下刻了字,说楚行止归位。我也归了。可它还是来了。”
我把头埋下去。风从怒江上卷来,湿冷刺骨。过了很久,我听见一个声音。不是谭二。是背后黄果树后面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极轻:
“她没事。那牙是我放的。我放在她梦里的。”
我猛地回头。黄果树下,站着个灰白色的人影。是楚素娥。她瘦得像张纸,风吹得她的衣摆朝一边飘。她没走过来,我也没站起来。
“你往她身上放东西,还说你没事?”我的声音又干又硬。
“我不放,你早就见不着她了。”她说,“那东西到了她那个年纪的小儿梦里,最容易进去。我在她床头守了七天。那晚它来,是我把它挡在外面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还在。她一直在。我女儿床头那些我看不见的夜,她是不是就那样守着,像她当年在学校门口那一眼,悄悄地、远远地,看一个穿了短一截袖子的男孩。
“那为什么要把牙留给她?”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留点什么。等哪天我不在了,她能知道,她有个奶奶。”
风从江面上吹来,把香火的红点吹得发亮。我的眼角酸得厉害。我背过身去,不看她。等再转过来的时候,黄果树下已经空了。
只剩下我,和谭二的坟。
天亮后,我离开了丙中洛。走到半路,手机响了。妻子发来一张照片。是女儿,在外婆家的院子里,骑着一辆小三轮车,笑得眼睛眯成缝。照片下面,妻子打了行字:“她睡了,没发烧。你放心。”
我把手机贴在心口,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车开了。怒江在远处流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极轻极轻的、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鼾声。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山一层一层地退远。
我知道,有些债,还没有算完。可至少今天,我的女儿睡得好。今天,我还能回家。
这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