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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给女儿讲了很久的故事。她睡着后,我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海风大得把烟头火星都吹飞了。我拨了个号码,通了。是谭二从前用的那个号。接电话的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口音很重。我问:“谭二爷在吗?”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人走了。您哪位?”
我说:“一个故人。就问问,他走的时候,留了什么话没有。”
那边像是翻找了一阵,然后说:“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告诉楚临,别回头’。你是楚临?”
我说:“是。”
“那就对了。”那人说,“他走的第二天,来了个女人,在坟前站了一夜。我们还以为是他女儿。走的时候,在树上系了根红绳。”
我捏着手机,海风把指节吹得发白。挂断电话后,我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脚下是小城昏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连成片。远处海黑沉沉的,像一口没有边的井。
我没有回头。
日子又过了一阵。女儿再也没有画过那个没有脸的人。她依旧爱去海边,爱捡贝壳,爱在沙滩上跑。我陪她去,每次都站在离礁石不远的地方,像根扎在沙里的木桩。她笑,我也笑。只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我会朝那片礁石看一眼。有时候是空荡荡的,有时候被浪打得只剩白沫。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灰白色的影子。
可我知道她还在。也许在某块礁石后面,也许在某阵风里。她不像那口井里的东西,不会来抢我的女儿。她只是看着,远远的,像她这辈子一直做的那样。我不怪她了。很多事,说不清对错。楚家这条根,能走到今天,她把自己赔进去了大半条命。
入冬以后,海边的风又冷又硬。一天晚上,女儿忽然发烧,烧得小脸通红,还说胡话。妻子急得直哭。我连夜带她去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挂了两瓶水。女儿躺在病床上,小手抓着我的手指,断断续续地说:“爸爸,我看见奶奶了。她在窗户外面,对我笑。”妻子吓得捂住嘴。我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梦见的,醒了就好了。”
女儿摇头:“不是梦。她刚才还在。”她抬手指着窗。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外面黑漆漆的。我抬头看去,玻璃上好像真的有一团极淡的灰白色,像有人呵气留下的痕迹,又像是外面下起了雪。
我让妻子守着女儿,自己走到窗边。窗外没有雪。风把光秃秃的树枝吹得乱晃。我伸手在玻璃上擦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窗上,模糊不清。我的左脸颊上,好像沾着一片极小的灰。我用手背去抹,抹不掉。再擦,还是抹不掉。我心里一凛,凑近玻璃。那东西在我脸上,像层薄薄的、永远不会干的凉雾。我定定地看着,直到它自己慢慢淡下去。
后来女儿退了烧,安安静静睡着了。我在床边守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我抽空去找了城里一个老道。那人八十多了,住在城郊一条老街里,给人看相算卦为生。我进门,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就让我坐。问我:“从南边回来的人?”
我点头。他仔仔细细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我手掌,忽然叹了口气:“你早该来的。你身后站了一堆人,都等着你开口。”
我攥了攥拳:“我想请道长帮我女儿看看。”
他抬了抬下巴:“你女儿没事。有事的是你。楚先生,你命里的那张脸,还没摘下来。它跟你回来了。它不敢碰你老婆,不敢碰你女儿,是因为你在。可你在的时候,它也在。你们三个人,其实一直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我全身的血像是一下凉到了脚底。
“那怎么办?”我的声音有点抖。
“没别的办法。”老道看着我,目光浑浊,却透出一点古怪的清明,“照你们楚家的话说,你得选。要么把脸还回去,要么把门再关一次。”
“我已经关过一次了。”我说。
“关的是别人替你关的。”他缓缓说,“你父亲写那几个字,替你钉了一半。你母亲那条命,又替你堵了一半。还差你亲手的那一下。”
老道不再说话,只低着头喝茶。我坐了一会儿,留下些钱,起身走了。回家的路上,风从海那边刮过来,刮得我脸皮发紧。我一边走,一边摸脖子上那两颗牙。它们温温的,跳也不跳。像两个早就知道结局的人,安静地等我下决心。
傍晚到家,女儿在院子里和邻家小孩玩。看见我,笑着跑过来。我蹲下来接住她。她的小身子热乎乎地扑进我怀里,我整颗心都被她撞软了。我抱起她,看见她头发里沾着一片极细的灰白色花瓣。我摘下来,那花瓣已经蔫了,风一吹,碎在指尖。
天边的夕阳红得像血,又像一颗正在熄灭的头炉。我望着那光,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了一条只有两个出口的甬道里。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可两个都通向那扇门。
我知道我终究得再去一次。不是被逼的,是我自己愿意。为了她。为了这个扑进我怀里的、软软糯糯的小人儿。我得去把那张脸,亲手摘下来。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极淡极淡的甜香。我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抱紧女儿,朝家里走去。脚下这条路,暂时还是暖的。可我已经看得见它的尽头。
再过些日子。等孩子病好了,等家里的事都安排妥帖。我就动身。
那是我楚临的命。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