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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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咬紧后槽牙,把碎镜死死握在手里。井水开始翻滚,像被从井底加热了。那张女人的脸慢慢往下沉,被翻涌的黑水吞没。然后,一只苍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手指极长,没有指甲,直直地朝我抓来。
  
  我没有躲。我把碎镜翻转过来,用镜面迎着那只手。那手碰到镜面的一瞬间,像被烫了似的,猛地缩了回去。井里传出一声尖叫,尖得能把人的天灵盖掀开。那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像是直接从骨头里钻进去的。我整个人像被一记重锤砸在胸口,向后跌坐在地上。碎镜还攥在手里,掌心被割出了血。那血涂在镜面上,镜面像烧起来一样烫。
  
  我爬起来。井水已经退下去了,比原来还低,低得几乎看不见水面。那股暗红色的光也灭了。石室里重新暗下来,只有我手电那一束白惨惨的光,在墙上投出我自己的影子。
  
  我沿着台阶往上跑。这一次,我明显感觉到脚底的石头在抖。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室下面翻搅。我死死抓着台阶边的铁环,一步也不敢松。头顶开始掉碎土,有些地方整块泥皮剥落下来,砸在我肩膀和头盔上。我不管,拼命往上爬,最后几乎是从土洞里滚出来的。
  
  外面的雾已经散了。天光大亮,太阳从东边山头上爬出来,把村口那棵大樟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躺在地上,满身是泥,像条从地底逃出来的蚯蚓。碎镜还贴在掌心里,被血黏住了。我掰开手指,镜面上布满细密的裂纹,可没有碎。它像长在了我手上。
  
  我回到镇上后,找了家诊所包扎手。医生说镜片没留在肉里,只是割了几道口子,不深。我道了谢。龙老四早就不在旅馆了,他给我留了张条,说家里有事,先走了。我把碎镜用红布包好,塞进背包最底层。然后我去了趟镇上的网吧,查苦竹坳的旧志。信息寥寥,只在一篇政协文史稿里看到一句:“沅陵苦竹坳,旧有楚氏山庙,祀无面娘娘,今圮。”无面娘娘。我盯着那四个字,眼前又浮出井里那张女人的脸。
  
  楚氏十七房,从云南迁到湘西,守着这口浊井。他们不供祖宗,供“无面娘娘”。就是她了。那个在井里泡了几百年的东西。也许她曾经是人,是楚家某个远祖的女儿。后来被投进井里,成了镇井的活祭。再后来,井慢慢有了“灵”,她也慢慢没了脸。
  
  这楚家哪一块土里,埋的不是自家人的骨头。
  
  我在镇上又住了两天。白天去村外转,看水势。山道旁那些渗黑水的石缝已经干了,地面结了层薄薄的碱霜。夜里我睡得极浅,总听见井里那声尖叫在耳朵深处响。像有根细针,从耳膜后面一下一下地刺。
  
  第三天,我启程回家。临走在镇上买了几包当地那种叶子烟,又给女儿挑了个苗家银饰的小挂件。我想她了。才离开几天,就像隔了很久。路过苦竹坳的时候,我没有再上去。只在山脚站了一会儿。那座山被雾罩着,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这地方,我不会再来第二次了。该看的看了,该试的试了。我的手还在,脸还在,心也还跳。它没有从我这里讨到什么。至于那口浊井,我暂时想不出彻底解决的法子,可手里的这半块碎镜,也许就是关键。
  
  回到海边的家,女儿扑过来抱住我,鼻子在我衣服上闻来闻去,说:“爸爸你身上有泥味。”我笑:“南方下雨,摔了一跤。”她不信,拿手指戳我包里的东西。我护着包,说:“有礼物,别急。”我把那苗家银挂件拿出来,她高兴得满屋子跑。晚上,她缠着我讲南方的故事。我讲了一段山寨的梯田和青石板路,没讲井,没讲山下的村子,也没讲那个从水底往上看的女人。她听得打哈欠,睡着了。
  
  夜里,我独自坐在书房,把红布包着的碎镜拿出来。那半块铜镜已经被我的血浸出了几条暗纹,像龟裂的瓷。我用放大镜对着灯看,镜背的纹路终于看清了大半。那上面刻着两座山,山间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河这边有口井,河那边也有口井。两口井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线连着。线断了。
  
  断处,正好在镜子的裂口上。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铜镜不是用来照脸的。它是一幅图。是两张古地图的合璧。一张在云南,一张在湘西。两井相连,靠的是地底暗河。可那根线断了。什么时候断的?也许是楚氏分家时,也许是哪个祖先为了保全哪一脉的命,把镜子打成了两半。
  
  线断了,两井就各守各的。一清一浊,相安无事了几百年。如今浊井要醒,因为它感觉到了清井已经封死。两口井,像一副挑在扁担两头的桶。一头空了,另一头就沉。清井封了,所有的“重量”全压到了浊井那头。浊井撑不住,就漏了。漏出来的,是这几百年积下来的“面”。面要成,就要脸。
  
  而楚家,最不缺的,就是和那东西同源的脸。
  
  我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疤。又想起女儿。想起她小的时候,在幼儿园画的那张画。海边的黑色人影,没有脸。如今她不画了。可谁知道,哪一天那东西又会找回来。不是找我,是找她。它还差一张脸。楚家“守井”一脉,到我这辈,只剩她一个后人。她脸上没疤,眉目清秀,像她妈妈,可也像我。
  
  我把碎镜裹回红布里,锁进抽屉。然后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根烟。海风咸腥,带着北方的冷。抽到一半,我把烟摁灭,回屋收拾行李。是旧帆布包。我把谭二的短刀、那半块碎镜、一些必要的东西装进去。妻子已经睡了。女儿也睡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她们娘俩的睡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女儿脸上,像给她描了层极淡的银边。
  
  这一去,我一定要让那根断了的线重新连上。不是为了楚家。是为了她。
  
  海风起时,我已经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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