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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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我没有直接去湘西。
  
  从家里出来,我先去了云南。飞机落地时,昆明的天还是那样,灰蓝灰蓝的,阳光被云层滤得发白。我在机场外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被自己呛得咳嗽。年纪上来了,身体不如从前。可有些路,还是得走。不走,心里那口井就永远堵着。
  
  这次没去丙中洛。我直接奔了老鸦坡。路比多年前好走了些,山脚下新修了条水泥便道,能通到半坡。我叫了辆跑乡下的面包车,司机是个年轻后生,一路放着抖音神曲,开到半山腰说前面没路了。我下了车,背好包,朝他道了谢。后生摇下车窗问我:“叔,你一个人上山?这地方邪得很。”我摆摆手,没说话。
  
  老鸦坡还是那个老鸦坡。灰白色的土,稀稀拉拉的草,风从山梁上滚下来,带着一股干巴巴的土腥气。坡顶那棵老树还在。比我上次见时更老了,枝干虬结,像一把从地里伸出来的黑骨头。谭二的小屋已经彻底塌了,只剩下几截木桩子和半片歪斜的墙。墙上的字早被风雨剥尽了,只在墙角还留着一块青砖,上面模模糊糊地能看出半个“走”字。
  
  我去了天坑。坑还在,边缘的土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我站在坑边往下看,深不见底。风从底下往上吹,很轻,没有甜腥味,也没有冷意。像一口已经死去多年的老井,只剩空壳。可我知道,这底下,连着那片暗河,连着那口清井。那口井封了,可不代表它没动静。它只是被按住了,像一头在泥里打盹的兽,眼睛闭了,耳朵还竖着。
  
  我在坑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红布裹着的碎镜。打开,半块铜镜在云南的日光下泛着斑驳的锈色。我把其中一片翻过来,镜背上那条断了的线清晰可见。我用指尖沿着那根线划过去,从山到河,从河到井。线断了,铜镜碎了。要接上,不能只靠胶。得用别的东西。
  
  “得用血。”谭二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他说过,楚家人的血最能补这口子。楚家的血,是我的血,也是我女儿的血。我不可能动我女儿。那就只有我自己的。
  
  我站起身来,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天坑边上的土里有东西。我折回去,蹲下,用手拨开一层浮土。那里埋着几块碎砖,是谭二小屋墙上的。砖缝里有几条极细的暗红色线,像已经干涸的血丝。我拿起一块砖,在手里掂了掂。那砖比普通青砖重得多,像被什么东西浸透又风干了。我把它翻过来,底部有刻痕。两个极小的字:“镇南。”
  
  镇南。谭二到死都在替楚家镇着南边这道口子。他把字刻在墙砖里,墙塌了,字还在。我盯着那两个字,觉得眼眶有点热。这个人,和我没有血缘,却比我那些有血缘的祖辈更像我亲人。他这条命,是在楚家这口井边上耗干的。我把那块砖用衣服包好,塞进包里。这砖,我要带走。镇南不能只留在这里,要和我一起,去把另一头也镇住。
  
  下了山,我连夜去了湘西。从昆明坐高铁到怀化,再转汽车到沅陵。路很远,人很乏。我在车上睡了一路,做了个极怪的梦。梦里我站在一条河边上,河不宽,水极清。对岸有个人,背对着我,穿一身旧中山装。我喊了一声“爸”,那人没回头。我喊“妈”,对岸又出现一个灰白衣服的女人。他们并肩站着,像在等什么。我想过河,水突然涨起来,又浑又急,把对岸那两个人影冲散了。然后我就醒了。车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车厢里没几个人,灯暗得要命。我靠在玻璃上,心跳得厉害。那个梦,像一封从地底寄来的家书。
  
  到了沅陵,我在县城找了家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又去了苦竹坳。这次没找向导。路已经认得。那场雨之后,山道上被冲出来的黑水干了,地上结着一层白霜似的东西,踩上去“嘎吱”响。村里还是那样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村口大樟树的叶子掉了一地,没掉的那些也黄了边,像病了。我走到那口被石板盖住的洞前,发现石磨又被人挪动过。不是人,是地底顶出来的。石板裂成几块,边缘有新鲜的断口。洞口大敞着,像张欲说还休的嘴。
  
  我俯下身,把手电照进去。洞里的土壁湿得发亮,有水流正在朝外渗。那水是黑的,极细极细地淌,像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一丝丝墨。我沿着那黑水的痕迹往村外走,走了几十步,在石板路边的水沟里看到了。沟里的水原本是山泉,现在被染得发灰,不黑,但不清。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在有太阳的地方折出五颜六色的纹。
  
  我蹲下来,从沟里捧了点水,凑近闻。没有味。没有甜腥味,也没有腐味。我用指尖沾了点,涂在手背上。那水很凉,凉得像从冰窖里舀出来的。手背上没起什么反应,但我注意到,沾水的地方,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它还在往外渗。一天不堵上,这水就会一天天地往山下流。流到江里,流到土里,流到不知什么人喝的水里。
  
  我回村,从包里拿出那块“镇南”砖。我把砖托在手里,站在洞口。洞里黑漆漆的,像在跟我对望。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它不上来,也不发出声音。它就在下面,不动,不喘,像一尊沉在泥里的石像。它在等我,看我到底要做什么。
  
  我把砖放在洞口。没有推下去。就那么放着。然后我盘腿坐在洞边,从红布里取出碎镜。三片碎铜,一个半圆。我把它们在地上拼好,用谭二的短刀划破左手掌心,让血滴进碎镜的纹路里。血顺着那些刻痕慢慢渗开,像水灌进干涸的河床。碎镜上的纹路一根一根地亮起来,极暗极暗的红,像要熄灭的炭。我把它们重新拿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半圆。镜子微微发烫。那根断掉的线,在血里泛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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