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岁岁文学 > 我走进了自己的墓 > 23

23

  23 (第2/2页)
  
  我伸手,将碎镜按在那块“镇南”砖上。血从镜片缝隙里渗出来,流进砖面的刻痕里。那砖像活了,极轻地颤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了。洞深处,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嗡”的一声。像一口古钟在井底被人撞了一下。那声音不刺耳,却震得我胸口发闷。洞里的黑水“咕嘟”响了一下,然后慢慢停了。四周忽然极静,静得连风都止了。
  
  我站起来,看见洞口旁那几棵枯黄的野草,正一点一点地挺起来。叶子还是黄的,可根茎有了点绿意。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也许那口浊井,被镇住了一部分。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可至少在这一刻,它不往外渗了。
  
  我把“镇南”砖卡在洞口,用几块碎石从四周塞紧。那半块碎镜,我留在了砖面上。血已经渗进去了,镜子和砖黏在一起,像长出来的。这地方没有铁门,没有锁。可这道口子,暂时合住了。
  
  我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几十步,忍不住回头。那砖在洞口,泛着极淡极淡的红。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正看着这条山沟。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了。我的左手草草包着,血渗红了纱布。小旅馆的老板娘看见了,吓了一跳,问我用不用去医院。我说不用,给瓶双氧水就行。她忙不迭去拿。我坐在房间的木板床上,拆开纱布重新处理伤口。刀口不深,但翻着皮,得缝针。我不想去医院,自己拿打火机烧了根针,咬着筷子缝了三针。疼得满头汗,到底缝上了。血止住之后,我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
  
  半夜,我开始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看见天花板在转。窗外的月光从半掩的窗帘里漏进来,白花花地铺在墙上。那墙上似乎有人影。一个,两个,三个。男的,女的,还有个孩子。他们手拉手,站在墙纸上,像张旧合影。我闭上眼睛,又睁开。人影还在。我认出了其中最矮的那个,是狗子。他朝我笑,嘴张得很大,没有声音。旁边老痞在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再旁边,是谭二,单腿站着,拄着那根乌木拐。
  
  他们都在。像是在给我送行。
  
  我挣扎着坐起来,烧得骨头都疼。我朝那面墙挥了挥手,像在赶,又像在打招呼。然后我倒回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烧退了。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墙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昨夜的月光,还在地上留着一小片白。我慢慢起身,把包收好。左手的伤口已经结住了,针脚歪歪扭扭。我捏了捏手掌,疼。好事,说明人还活着。
  
  我退了房,坐车去怀化,再转高铁回北方。一路上,我一直握着那半块已经和砖黏在一起的碎镜——不,现在它不在我身边。我把它留在了湘西。留在了那个洞口。我的手空了。可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轻了些。或许只是暂时的轻,可也够了。
  
  到家那天,是个阴天。海风很冷,吹得街上的人裹紧了衣服。我开门进去,看见女儿坐在客厅里写作业。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就亮了,扔了笔跑过来。我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脸上的疤跟着笑。她咯咯地笑,说:“爸爸,你又瘦了。”我说:“南方饭不好吃。”她不信,拿手捏我的脸:“你每次都说南方饭不好吃,每次回来都瘦。”我放下她,从包里拿出一块在沅陵镇上买的米糕。她咬了一口,说甜。
  
  晚上,我陪她写完作业,又去阳台抽了根烟。妻子走过来,靠在我旁边。她没说话。海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像把很多没说的话都捎走了。
  
  “还会走吗?”她问。
  
  “不了。”我说。
  
  她转过脸来看我。我点点头,说:“不走了。”
  
  海风把烟灰吹散。她伸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我握住她的手,是暖的。
  
  远处海面黑沉沉的,潮水声此起彼伏。我忽然觉得,这人间真好啊。能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能有两个在灯下等我的人。楚家七代人,死了的,活着的,散了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他们守的,从来不是一口井,是一盏灯。灯不灭,人就不散。
  
  我关了阳台的门,和妻子回了屋。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女儿在灯下写着什么。我走过去看,是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
  
  她写:我的爸爸是个木匠,他脸上有一条小路。外婆说,爸爸是从很远很远的山那边走回来的。我觉得我的爸爸,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因为他每次离开家,最后都会回来。
  
  我站在那儿,盯着那几行字,嗓子酸得说不了话。女儿仰起脸,冲我笑。
  
  窗外的海风还在吹。我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去,该睡了。”
  
  她“嗯”了一声,收好书包。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我说:“爸爸,你以后别去山那边了。山那边没有海。”
  
  我点头。郑重得像在许一个比命还重的诺。
  
  “不去了。”我说,“就在海这边,守着你们。”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在木叶打造虫群科技树 情圣结局后我穿越了 修神外传仙界篇 韩娱之崛起 穿越者纵横动漫世界 不死武皇 妖龙古帝 残魄御天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杀手弃妃毒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