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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不及想,右脚猛蹬井壁,同时把刀叼在嘴里,双手抓住绳子往上爬。那水声追在脚下,越来越响,像一整条暗河都从井底翻了上来。我爬得极快,快得手指被绳刺磨出血。头顶的井口光斑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出水面的范围,脚底猛地一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右脚。冰凉,细长,像五根没有骨头的枝条。我挥刀往下砍。刀刃没进水里,像砍在烂泥里,没有一点着力的感觉。那只“手”却松了。
我拼了命地往上爬。快到井口时,肩膀被井沿刮了一下,火辣辣地疼。我不管,翻出井口,滚在地上。井里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像整口井都被拔了出来。我回头看,黑水正从井口往外溢,不汹,很缓,像浓稠的墨汁一样往四周漫。空气中那血味浓得让人想呕。
我想也没想,爬起来冲向女儿藏身的方向。跑到一半,脚步骤停。
她站在那里,就在我面前不远的地方。荧光棒还在她手里,绿光映得她的脸阴阴的。她正望着我,脸上有一种极安静的、不属于孩子的表情。
“爸爸,”她说,“你为什么要砍她?她只是想看看你。”
我喘着粗气,一步一步朝她走:“小宝,把棒子给爸爸。我们下山,好不好?现在就走。”
女儿没动。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让我的心脏几乎停跳。和那年在云南墓室里,棺椁中那具尸体脸上的笑,一模一样。
“太晚了,”她说,声音里叠着一层极轻极细的、女人的气声,“他已经在里面了。”
我愣了一瞬。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从井里来的。是从村口方向,从那顶帐篷的方向。我回头,看见那三个“地质调查队”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他们站在樟树下,面朝着我,站成一排,像三个没有灵魂的纸人。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三个人的眼睛都睁着,嘴也是。但嘴里塞满了泥。黑泥。和那井里的水一个颜色。
我往后退,一直退到女儿身边。她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指。那只手是温的。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又是我的小宝了,又黑又亮,只是里面蓄满了害怕。
“爸爸……”她小声说,“我们快跑吧。”
我抱紧她,朝村后山道冲去。身后,那三个人没有追。可井里的黑水,正沿着地面上的沟槽,朝我们的方向漫过来。夜色里,那水泛着极淡极淡的油光,像一条活着的舌头。
我背着女儿,拼命地跑。风从耳边刮过,像无数只手在拉扯我的衣服。头顶的树影如鬼爪,月亮躲进了最厚的云里。身后那水的腥味越来越近,仿佛随时会从脚底漫上来。我不管前面是什么,只凭本能往高处跑。鞋掉了,赤脚踩在碎石上,疼得钻心。可我不能停。我背上有她。我若停了,就什么都完了。
终于跑到了山梁上。风从山顶灌下来,把身后的气味吹散了。我喘得肺都要裂开,把女儿放下。她站在草地上,头发乱蓬蓬的,小脸通红。她抓着我的胳膊,说:“爸爸,不跑了。她没跟来。”
我回头。山下一片漆黑。那口井、那些人、那漫出来的黑水,都像被夜吞掉了。只有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点光。是那盏应急灯。它还亮着,像一只将死未死的眼睛。
我瘫坐在山梁上,把女儿搂在身旁。她伏在我肩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我靠着她的头,抬头看天。月亮从云缝里挣出来,洒下一点清辉。远处的山脊像一道黑色巨龙的背。
我闭上眼,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那些人来挖井,不过是被引来的。他们只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伸出来的手。那东西已经不在井底了。它比我快了一步。它借着那些人的嘴、那些人的眼睛,已经出来了。
我必须在天亮前做点事。不能就这么逃。逃不走。这口井太老,太深。它认得我们楚家人的血。它知道我女儿是哪一根枝上结出来的果。
我轻轻把女儿放在草地上,用外套和雨布裹好。然后从包里找出最后的几样东西:半截蜡烛、一小瓶从家里带的盐、一块从老鸦坡带回来的“镇南”砖。我把砖放在山梁最高处,面朝苦竹坳方向。盐撒在周围,成一个圈。蜡烛点在砖前。火苗在风里抖得厉害,但没灭。
我跪在砖前,双手按在地上。像很多年前在爷爷坟前那样。像谭二说过的那样。
“楚家第七代,”我低声说,声音被风刮得零零碎碎,“楚临在此。给我一晚上。明天,我把该还的都还了。”
风“呜”地响,像在回答。蜡烛的火苗“突”地蹿高了一寸,然后慢慢矮下去,稳住了。
我知道,今晚不会再有东西上来了。就这一晚。明天,我就要带着女儿,和那口井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