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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儿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南方的大学。我们去送她。火车开出去的时候,她趴在车窗边,朝我们挥手。妻子站在月台上,眼泪汪汪。我搂着她,心想,我的小宝,到底还是长大了。她走得越远,我越高兴。她不用再回来守什么,不用再避什么。海边的家,永远有盏灯给她留着。她这一生,不必再沾那座山、那口井、那个两千年都没闭上的眼睛。
她走后的那个冬天,我一个人去了趟老鸦坡。坡上荒了,路也快没了。我爬上坡顶,老树已经枯死,只剩一截巨大的树桩,像被雷劈过。谭二的小屋连残墙都不剩了。天坑还在,只是边沿长满了草,像大地愈合的一道旧伤。我在坡顶坐了很久。天黑前,我站起来,朝山下走。走到半路,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不是从地底,是从风里。我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暮色四合,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笑了笑,继续走。风把那个声音吹散了。像从来没有过。
又过了很多年。女儿大学毕业,留在了南方。结了婚,有了孩子。我和妻子去了趟她那边。外孙女生得极像她小时候,黑眼珠,高鼻梁,笑起来两个酒窝。她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海风吹着她的头发。我站在她身后,觉得时光像倒流了二十年。只是这次,站在阳台上的不是我女儿,而是我女儿的女儿。真好。
有回她问我:“爸,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想了想,说:“我啊,就守着家里那几间旧家具,等你妈退休了,带她出去走走。”她笑,说:“你以前老往山里跑,现在怎么不跑了?”我说:“山里的路都走完了。现在该走海边的路,陪陪你妈,也陪陪你。”
她转过头去,没说话。我瞧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的小姑娘,还是那么爱哭。我走过去,把外孙女接过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拍了拍她:“多大的人了,还掉眼泪。”她吸了吸鼻子:“都怪你。”我笑:“行,怪我。”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天很黑,星子很亮。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海,这样的风。我从云南回来,浑身是泥,胸口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我以为我会死,会疯,会变成壁画上那些没有脸的人。可我没有。我走回来了。一步,一步,从地底最深的地方,走回了人间。
人间好啊。海风吹着,街灯亮着,屋子里有人在说话,有孩子在笑。我以前从不知道,这些平常的东西,竟是这样好。好得像偷来的。
我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疤。那道从右颧骨到耳根的小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在。像那些走过的路,那些死过又活过来的人,那些被井水泡过的名字。都在。不疼了。只是偶尔,在风里,会轻轻牵动一下。
像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念着你的名字。不是叫你去。是给你说,走了好,别再回头。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夜色下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睡着了的脸。那脸没有五官,却极温柔。
我笑了笑,推门进屋。妻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往旁边让了让。我坐下来,没说话。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我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属于老了的味道。不香,可让我踏实。
电视里放着老歌。窗外的海风,一阵一阵地吹。我闭上眼,想着明天该给外孙女做把木梳。用那块存了很久的紫檀老料。她妈妈小时候,我给她车过一根木簪。如今也轮到下一辈了。
楚家的债,到我真的还清了。往后的日子,都是赚的。
我这么想着,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井,没有墓,没有那些没有脸的人。只有一片极亮极亮的海,海风轻轻吹,像在说:
“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