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1/2页)
第二十九章
事情原本不该再有后续。
可这世上的事,从不按人的预想来。
那年深秋,我接到一个电话。号码陌生,区号云南。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不年轻了,说得极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深处凿出来。
“楚临先生?我是丙中洛的央珍。你那年带女儿来,在我家吃过饭。记得吗?”
我想起来了。那个在丙中洛开客栈的藏族女人,脸黑红,嗓门大,给我们做过一锅极香的腊排骨。我记得她丈夫,个矮,话多,会拉弦子,喝了酒就跳锅庄。我“嗯”了一声,说记得。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不稳:“谭二爷的坟……被挖了。”
我手里的刨子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
央珍说,谭二坟头上原来压着一块青石板,半年前,乡里来人说要把后山的零散坟头迁到公墓去。她拦了,说这坟有主,不能动。那伙人里有个戴眼镜的,围着坟转了几圈,问她:“这里头埋的什么人?”她随口说是自家亲戚。那人不信,说这坟形制不像本地人的。她当时没多想。过了几个月,有天上山,看见那坟被人从侧面掏了个洞,土堆得老高。她喊了人去看,洞里空空的,尸体不见了。
我听到“尸体不见了”几个字,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谭二没儿没女,无亲无故。谁会去动他的尸骨?我当下就买了机票。飞到云南,再坐车到丙中洛,已经是第二天黄昏。央珍在村口等我,见我第一句话还是那三个字:“坟挖了。”我让她带我去看。
谭二的坟确实被挖了。侧面一个斗大的洞,土色很深,是新泥。洞口草草地用几根树枝挡着。我蹲下去,打亮手电往里照,棺材已经拖出来半截,盖子掀了,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几片腐烂的寿衣碎片和一团团黑乎乎的棉絮。没有骨头,没有头发,连颗牙齿都找不到。像有人把里面的人整个端走了。
我脸色沉得厉害。央珍站在旁边,说:“晚上别在这待,风一吹,那洞里就响,像有人在哭。”我摆摆手,让她先回。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楚先生,我听老人说,山里的东西,最恨的是骨头。人被掏了骨头,魂就没处去了。”我点头,说知道。
那晚我没下山。就蹲在谭二被掏空的坟前,烧了整夜的纸。风大得邪乎,纸灰被卷起来,在坟头上方旋成一个灰白色的圆,像一顶戴不稳的帽子。我抽完半包烟,站起来,把那个洞用土填了。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我知道谭二不会在乎这个。他的魂早就不在骨头里了。可我不甘心。这人替楚家守了一辈子,死后连把骨头都不得安生。这笔账,我得算。
第二天,我去乡里打听那伙迁坟的人。辗转找到了一个叫老武的临时工。他那天就在现场,收了人两条烟,帮着挖的土。他起先不肯说,我塞了一千块钱,他才松口。他说迁坟是假,找人看地是真。带头的是个外地人,五十来岁,圆脸,戴金丝眼镜,手底下跟着四个后生。他们不是本地人,说的话听不出是哪里的。他们那晚把尸骨装进一口白布裹着的塑料箱里,搬到一辆黑色越野车上,走了。方向是昆明。走之前,那圆脸男人在坟前站了很久,嘴里念叨了什么。老武耳朵背,没听清,只隐隐约约听见“归位”两个字。
“归位”。我脑子里像炸开一道闪电。又是归位。青铜棺椁里刻的是“楚行止归位”,如今谭二的尸骨也被人要拿去“归位”。什么人会这么说?楚家人。或者,是替楚家做事的人。我想到了我母亲。可她不在了。自我从黄果树下出来,就再没有过她的消息。难道还有人?
我没有再问下去。当晚搭夜车去了昆明。在昆明,我找了一个以前合作过的“包打听”,这人混迹在古玩市场和殡葬行业的夹缝里,路子野。我让他查一件事:最近半年,有没有人在云南境内收购老尸骨,尤其是刚死之人、或者死于非命之人的骨头。他听了直嘬牙花子,说:“老楚,你这不是让我往火里跳吗?那东西能沾?”我加了钱。他叹了口气,说三天给我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