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六晚上的车 (第1/2页)
陈峻没有让徐沅去虹桥。他坐地铁到她住处附近。下午五点多,徐沅在小区门口看见他。陈峻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软的黑色T恤,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八月的上海闷热,他从地铁站走过来十几分钟,额头全是汗。两个人隔着几步站了一会儿。以前每次见面,陈峻都会先抱她。那天没有。他先看了看她的脸色,确认已经比周四好很多,才把水果递过去。
袋子里有苹果、葡萄和两盒蓝莓。徐沅第一反应还是问他为什么买这么多,陈峻笑她又开始算钱。那点笑意让两个人都松了一些。他们没去商场,也没找像样的餐厅。徐沅这两天胃口不好,最后在小区外面一家砂锅粥店坐下。店里冷气不够,门口电风扇一直转,吹得桌上的纸巾轻轻抖。
这一年半,他们大多数见面都差不多。谁过去都不会专门安排行程,到了以后吃顿饭,在附近走走,第二天再回去。异地不是两个人一开始的计划。徐沅原本也在南京工作,后来上海的一家公司给她多开了一千五百块,她犹豫了两天,陈峻先劝她去。那时他们都觉得南京到上海不算远,高铁班次那么多,一两个小时怎么也不能算远距离。
车程只有一两个小时,周一到周五那些临时发生的小事却赶不过去。
她加班到十一点,陈峻只能在电话里问到家没有;陈峻项目现场发烧,她也只能替他点药。两个人都忙的时候,一周说不上几句完整的话,周末见面又舍不得把时间花在争吵上,于是工资、房子、父母和未来这些不太好看的问题,总被一句“以后再说”推回下一次。
周四那场病,像有人突然把“以后”撕开了一道口子。陈峻原本点了海鲜粥,徐沅提醒他吃海鲜容易过敏,他才换成瘦肉粥。她笑他连自己的事都记不住,更别说还给她点错红糖糍粑。陈峻这才承认,糍粑下单以后他就想起来她以前说过不爱吃,只是骑手已经接单,懒得改了。粥上来以后,两个人各自盛了一碗。
徐沅把公司的病假处理结果从头讲了一遍,也把那几张截图给陈峻看。陈峻听完骂了一句破公司,问她有没有想过辞职。她当然想过。可公司每个月准时发工资,社保公积金正常交,年终奖虽然少,过去两年也都发了。她从刚毕业什么都不会,到能独立负责三个品牌的线上活动,能力确实是在这里长出来的。只拿病假这件事概括三年,不准确;把它当成从没发生,也做不到。
她把砂锅粥里的姜丝拨到碗边,说自己会开始看机会,但不会裸辞。每月工资十五号到账,这一点暂时比一口气重要。
陈峻点头,说这次赞成她,不再像刚毕业时那样动不动就讲“不干就不干”。
两个人都笑了。刚毕业的时候,他们确实敢那么说。那时在出租屋里吃十几块的外卖,工作干得不痛快就换,觉得年轻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重来。后来工作换过几次,工资涨了一点,父母老了一点,银行卡里的数字也不再每个月归零,他们反而越来越不敢重来。笑声停下来以后,陈峻主动把自己的钱说清楚。
他现在能自由支配的存款只有一万三左右。这个月工资到账后,给家里转钱、付房租和信用卡,银行卡里只剩一千九,所以周四给徐沅转八百的时候,他其实也在计算下周报销什么时候到账。
“你退回来以后,我松了口气。”陈峻说。
徐沅抬头。这是整晚第一句让她难受的话。陈峻没有躲开她的视线。他承认自己当时很想立刻来上海,也很想告诉她钱不用担心,可真要是住院、手术,或者需要更大一笔钱,他能做的无非是刷信用卡、借钱、再去想办法。那些都不叫接住一个人。只是临时把窟窿堵上。
徐沅也把自己的情况说了。她存了六万四,本来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年底十万。她并不是要陈峻一个人承担房子、婚礼或者未来,她只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突然很怕所有事情都没有余地。如果失业两个月,她的六万四会变少。如果父母生病,会更快。如果结婚以后再有孩子,两个人任何一方停工,账都要重新算。她怕账户一笔笔往下掉,到某个时候只剩一个不敢拒绝的答案。
她说起自己在候诊区还在算全勤,想辞职先算空窗,陈峻转来八百元时,她先想到的也是他卡里还剩多少。徐沅说到最后,手里的粥已经凉了。陈峻没有许诺一定买房,也没有报一个以后能挣到的数字。他低头看着桌上两只白瓷碗,过了一会儿才说:“上海的岗位我会投。有结果,我们谈结果;没有,也把没有说清楚。别先拿以后填空。”
徐沅看着他:“如果最后还是站不稳呢?”
“不一定要有人接住谁。”陈峻说,“先把各自能承担什么、不能承担什么说清。谁先有余地,谁先顶一下,但别把全部希望押在对方身上。”
“我以前老想,再多赚一点你就不怕了。”陈峻把勺子放进碗里,“可我现在这点钱,真出事也顶不了多久。你的钱别全拿去等我,我也得把自己的账理顺。到时候谁先有办法,谁先顶一下。”
徐沅没有说话。这句话没有她曾经想象的那些情话好听。周四在医院时,她其实有过一个很短的念头,希望陈峻能像电影里的人一样说:别上班了,我养你;钱我有;你什么都不用怕。只要说出来,好像日子就有了一份不需要验算的托底。可陈峻现在坐在她对面,坦白自己只有一千九的可用余额,坦白那八百块被退回时他松了一口气,也坦白他同样害怕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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