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把东西交出去 (第1/2页)
离职消息确定后的第三天,徐沅收到一张新的项目交接表。表格比她自己做的那份细。项目名称、当前阶段、供应商、合同状态、预算余额、风险项、下一节点、接手人,一共十几列。周雯在群里说,大家最近项目调整多,统一按这个模板整理,不只是徐沅一个人。徐沅知道这句话有一部分是在照顾她。她没有多想,开始填。
最先交出去的是一个她做了两年的护肤品牌。孙晓璐接手。正式交接开了一个半小时,徐沅从年度预算讲到供应商的联系人,再讲到品牌方哪个人习惯晚上十点改文案,哪个审批一定要提前一天催。
讲到一半,孙晓璐问:“这些你以前怎么记住的?”徐沅愣了一下。她没专门记过。刚接项目那半年,她也会把所有联系人和节点抄在本子上。后来做得久了,哪个品牌周一开会、哪个供应商发票总是晚、哪一个月预算最紧,这些事情像住进身体里。每天上班时只觉得这些细节烦,真要交出去,才发现三年里有不少东西已经记在她手上。
她把那些默认自己会记得的事情重新写下来。有些写不成规则。比如品牌方的陈总每次说“就简单改一下”,往往意味着整个页面要重排。比如某个摄影供应商报价不是最低,但临时补拍从不推。再比如预算月底如果剩得太整齐,财务反而会问为什么预估不准。孙晓璐一边听一边记。徐沅突然想起程佳那句,你找下一份工作,别人买的是你的能力,不是你的委屈。
她把这些细节也补进交接表。周四下午,用户运营组安排了一场培训。新组在同一层的另一侧。负责人姓顾,是个说话慢的女人,三十多岁。她没有因为徐沅一个月后要离职就取消培训,只说公司调整已经生效,在离开之前需要知道自己现在负责什么。
顾经理把过去三个月的会员数据拉出来,给徐沅看复购、入会转化和社群活跃。工作和她原来的品牌项目有关,又不完全一样。很多指标她以前没有接触。培训结束时,顾经理问她为什么刚转过来就走。徐沅说刚好拿到了另一个机会。顾经理点点头,没有劝,也没有追问。她只提醒徐沅,剩下这段时间不需要追长期目标,把手头流程跑顺、留下交接记录就行。
这种干脆让徐沅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所有人都会对离职有态度。其实大多数人只需要知道接下来怎么工作。那周五,徐沅去医院复查。还是离公司不到四百米的那家。她没有请一整天,只约了早上的号。医生看过前两次检查,问最近疼痛频率和经期情况,又让她继续记录。如果症状加重、持续时间变长或者出现其他异常,再做进一步检查。现在没有急症指征,先规律休息,按医嘱用药。
徐沅从诊室出来,没有向医生要多余的证明。她上午本来就申请了半天事假。走到缴费机前,她忽然想起上次来这里。那时候她拿着一张病假单,像拿着一件不知道能不能被承认的东西。现在她只拿检查报告。报告是给自己的。十点四十,她在医院楼下买了杯豆浆,边走边给周雯发消息,说预计十一点半回公司。周雯只回了一个“好”。
没有人问医院等级。回到公司时,孙晓璐正在替她处理一个供应商临时加价。徐沅坐下来,先问对方改了什么,再一起把预算过一遍。她没有因为要离职就把事情推回去。
下午,供应商把新版报价发来。徐沅发现其中一项服务费比合同高了六千。对方解释是临时增加了拍摄人员。徐沅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在群里争,先把原合同翻出来,确认新增内容确实不在范围内,再让对方把六千拆成明细。最后不是六千全砍掉。她认可了其中三千八。
孙晓璐看着她来回谈了一个小时,问:“你走以后我是不是要天天跟他们吵?”
“不是吵。”徐沅说,“你先让他把钱为什么多出来讲清楚。”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最近她好像越来越爱讲“说清楚”。下班前,孙晓璐突然问她,新公司如果不好怎么办。徐沅正在关表格。
“再找。”
“这么简单?”
“不简单。”徐沅说,“就是还能找。”她说完才发现,这句话和十几天前的自己已经不太一样。以前“换工作”是一个很大的词。要找到更好的,要不后悔,要证明离开是对的。现在它只是一个选择。
如果选错,要付出成本。但成本不等于一辈子。晚上陈峻来上海。他到得比上次晚,十点多才从地铁口出来。项目临时开会,他改签了一次车票。徐沅下楼时,他正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她问他为什么不先吃饭。陈峻说来不及。两个人没有去外面再找餐厅。徐沅买了两份饭团和一瓶水,跟他一起往住处走。
唐莉知道他来,提前去朋友家住了一晚。徐沅的房间仍然很小,一米五的床靠墙,陈峻的双肩包放在地上以后,过道只剩半个人宽。洗完澡,两个人躺着说话。陈峻告诉她,苏州那个项目暂时不缺人,合肥那边倒是真的在问名单。项目周期至少十个月,补贴每月多一千八左右,住宿由公司解决。徐沅在黑暗里睁着眼。
“你想去吗?”她问。陈峻说不知道。他不是没算过。一千八一个月,十个月就是一万八。项目结束后如果能升一级,固定工资也可能跟着涨。可去了合肥,就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南京和上海,而是两个人的城市都可能变化。
“你别因为距离就不去。”徐沅说。
陈峻侧过身看她:“你是真这么想,还是觉得应该这么说?”徐沅没回答。她不知道。陈峻也没有逼她。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问复查结果怎么样。徐沅把医生的话说了。陈峻只说以后疼就去看。这句话和以前一样。可两个人都知道,“以后”已经不是一句能把所有问题盖过去的话。
周日上午,他们去附近菜市场买菜。陈峻挑西红柿时嫌贵,绕了两排又回来,最后还是买了。徐沅看着他跟摊主说少要一个袋子,突然觉得生活有时候很奇怪。他们在床上谈上海、合肥、工作和未来。下楼以后,还是会为了两块钱的菜价停一下。回去路上,陈峻问她离职以后有没有打算休几天。徐沅说中间只有三天空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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