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狱后残印 (第2/2页)
傍晚,三方在刑部甲字证物库门前碰头。
谁也没比谁早进去。
库内没有窗。
木架从地面一直排到看不见的暗处,每只匣子都挂着罪名、年份和犯官姓名。空气里有旧纸、霉和封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程肃的匣子在最下层。
刑部主事开外锁,长公主府女官验封,度支主事开内锁。每动一次钥匙,旁边都有人报时。
程见微站在桌外,不碰匣子。
里面有一册供词、一把断齿木梳、三封未寄出的家书,还有一枚青石私印。
她先看证物清单。
私印入库当日,刑部按例试盖一次。印文完整。次日,为防证物再被使用,主事在印面右下角凿去一块,又盖一次。
两枚印样一上一下,日期只差一天。
程见微七岁时偷用过这枚印。
她在父亲的废纸上写“程见微今日不练字”,蘸朱砂盖在末尾,以为有印便算命令。
程肃没有罚她,只把纸折成两半,让她看背面透出的红痕。
“印只能证明石头来过。”他说,“不能证明话是谁写的。”
十年后,这句话先救了父亲半条命,也先把另一半按回牢里。
程见微没有把旧事说出来。
她请刑部主事把欠饷簿放到左边,完整印样放中间,凿角印样放右边。
三方同时看见那道缺口。
欠饷簿上的程肃私印,与凿角后的印样相同。
萧照庭道:“印是真的。”
“时辰不对。”程见微说。
“印被凿坏时,程肃已经入狱。欠饷簿只能在入库以后盖。”
刑部主事额头出了汗。
他立刻去翻取用簿。
十年间,程肃私印只有一条“旧案复验无误”。写在入库后第七年。那一页有主事官名,没有在场吏员,没有开匣时刻,也没有复封泥号。
空白太整齐,像有人专门替后来的人留了地方。
刑部主事拿起笔:“许是旧吏漏填,我可以调人补——”
“别补。”
程见微说得太快,声音撞在库墙上。
主事的笔停在半空。
“请三方照原样各抄一份。今日以后补的,另附说明。”
“程姑娘,这只是缺项。”
“缺项也是今日看见的东西。”
萧照庭从旁边看她:“你很怕别人替纸收尾。”
程见微看着那页取用簿。
“有人替父亲收过一次,收到了死罪。”
刑部主事不再说话。
随后,伪召令与第九车封泥也被搬到灯下。
一枚是程肃残印,一枚是停用旧御印。两样本不该离开官库的东西,都在封存多年以后重新出现。
“有人能动刑部证物,也能动内库旧印。”萧照庭道。
“还知道公主什么时候最想让山河券被看见。”
萧照庭脸上的笑淡了。
她不怕别人说她贪。
她怕有人把她的聪明也算成顺手可用的东西。
“你是说,本宫也是被请来的?”
“公主带车进宫是自己的选择。”程见微道,“请您的人只需知道,什么时候把门打开。”
“那你呢?”
程见微看向青石私印。
“他给了我一枚父亲的残印。”
“你便一路跟到这里。”
“是。”
萧照庭把最后一颗栗子放回纸包。
“看来请你比请本宫便宜。”
“未必。”
三方复封以后,刑部主事说,程肃今日还有一次临刑问供。可以问,但不能以探监名义谈家事;父女之间隔两道铁门,三方都在场。
程见微同意了。
她已经错过初八的探监牌。
今日能见到父亲,是因为他是一名可能补供的犯人。
程肃被带到第二道铁门内时,肩比记忆里低了许多。
他没戴枷,手腕却留着一圈旧磨痕。先看见女儿,再看她身后的三方记录人。
“你把他们都写进来了。”他说。
“也把我自己写出去了。”
“很好。”
程见微最不想听见这句。
十年前,母亲离开时,父亲也说已经替她留好路;父亲入狱时,又说已经替她安排好以后的日子。他每一次说很好,都有人被留在决定外面。
“欠饷簿上的残印,谁盖的?”她问。
程肃没有答。
“停手。”
“为什么?”
“余下的账,不是救我一人能付的价。”
“八日后上刑台的是你。”
“所以这一次该由我选。”
铁门铆钉很冷。程见微把手按上去,没有收回。
“十年前,你也说替我选了一条活路。”
她看着父亲。
“程大人,替人决定沉默,也会拿走东西。”
程肃咳了一声,立刻用袖口压住。
狱卒催时。
他向后退了一步,没有给口供,也没有求女儿救命。
铁门合上。
程见微回到证物库,把“程肃拒绝补供”写进三方记录。
萧照庭站在库门外等她。
“请你的人很懂送礼。”
“他送了什么?”
“一群被删掉的人,九车旧券,还有我父亲半份清白。”
夜风穿过刑部窄巷,把她袖中那张行刑知悉文书吹得发响。
萧照庭问:“礼太重,怎么办?”
程见微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窗的证物库。
“先看这半份清白值多少。”
“怎么看?”
“从三仓粮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