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谁替她领 (第2/2页)
她管七处织所的发薪、米药和急支。过去每个月,她只看总数有没有平,哪一坊有没有闹到府门前。三百八十六个人分在无数张纸里,只要总账能合,她便以为钱已经到了。
她不是不知道代领。
她是不知道每一个“代”字下面的人。
···
午后,东宫车停在织所外。
萧承晏进门前,护卫先叫机房清人。
梭声一架接一架停下。
程见微从账房出来时,院里已经安静了一半。女工抱着未织完的绸站到墙边,谁也不知道储君为什么来。
她走到萧承晏面前。
“能不能不清?”
护卫统领道:“殿下在此,闲杂人等必须退避。”
“她们不是闲杂人等。”
统领看了她一眼,没接。
程见微对萧承晏说:“今日查的是平常怎样领钱。人一清,管事会提前摆好所有纸,也会替所有人答。你看见的就不是平常。”
“若不清场,殿下不能进机房。”统领说。
萧承晏问:“不进机房,站哪里能听见?”
程见微指向院门内侧。
“那里。”
那是一处卸丝的空地。没有座,也没有遮挡,离机房足够远,不会让女工停手。
萧承晏走过去。
“继续。”
护卫只得把人撤到空地四周。
一架织机重新响起来。
随后是第二架、第三架。
很快,程见微说话又得提高声音。
萧承晏没有叫她走近。
他站在满院梭声里,看年轻御史怎样准问,看账房怎样取册,也看掌事女官每答不出一笔,便要亲自在主记录上留一个空处。
东宫能让整座织所一瞬间安静。
程见微让他看的,却是没有人为他安静时,这里原本怎样运转。
···
未时过半,染场回单送到了。
第三张代领条上的女工,当日确实在城外。
指印不是她按的。
年轻御史把三张纸分列。
第一张:本人事前授权。
第二张:事后补签,钱先离手。
第三张:本人不在,印待查。
“不能把三百八十六笔都写成侵吞。”他说。
“也不能把一个‘代’字都写成同意。”程见微答。
年轻御史准调三张代领条上的本人,萧照庭让掌事女官去叫人。
第一名认得代领人,也说得出钱用在哪里。
第二名承认次日补过印。领工先替她交了药钱,她没有异议,只是不记得那张纸背面还写着什么。
第三名从染场赶回来时,鞋底还沾着蓝泥。她看过代领条,只说了两句。
“印不是我的。”
“谁领的钱,我也不知道。”
本人事前授权、事后补签、完全不知。
三种纸面上都只写一个“代”字。
萧照庭问:“三百八十六人里,哪一种最多?”
“不知道。”程见微说。
“查了半日,只能答不知道?”
“三张纸能证明三种情形都存在,不能证明它们各占多少。拿三个人替三百八十六个人作数,和拿一个领工替整坊人作主,是同一种错。”
年轻御史在主记录旁添道:三例只定分类,不推比例。
他看了一眼廊下漏刻。
“只再问一个。问完你回刑部报验。”
随后,掌事女官又带来一名主动要求查自己领工牌的女工。
她叫罗三娘,三十岁,手指因为常年接断丝,指腹比旁人更平。她把自己的领工牌放到桌上。
牌背有一枚真指印。
“这是你的?”年轻御史问。
“是。”
“你同意本坊代领工钱、分红和所附收益?”
“工钱让她领过。”
“分红呢?”
罗三娘愣了一下。
“什么分红?”
年轻御史把领工牌转过去,指给她看那行小字。
罗三娘看不懂。
账房念了一遍。
她听完,把那只按过印的手收进袖子里。
“我只说过,让她替我领那次工钱。”
“这上面准她代领代结,没有期限。”
“我不知道。”
“印是你的。”
“是我的。”罗三娘说,“可那句话不是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