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有债无名 (第2/2页)
“给债据一个待核号。外榜只贴债据号、债额区间和争议类别。有人主张同一债据,再持原证进内核。”
“两个人都说自己是真的呢?”
“都不兑付,先核人。”
“谁核?”
程见微没有回答。
这正是她不能替官府省掉的一步。
她无权指定一个永远可信的人,更不能因为自己擅长辨纸,就把所有人的真名收进自己的抽屉。
谢闻简道:“此席可以把问题送度支与刑部,不能自行承认债权,也不能改外榜。”
“那就不认债。”
女人站了起来。
程见微道:“今日先认一件事。”
“什么?”
“你来过,也提出了不公开姓名仍核债的请求。官府尚未答应,也没有拒绝。原证仍归你,事项簿只留待核号。”
“这有什么用?”
“让你明日再来时,不必重新证明今日说过话,也不会先被写成冒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若我明日不来呢?”
“不来,待核号到期作废。这页不留你的名字。”
“谁能把待核号翻回我?”
“现在没人。”
“以后呢?”
“等规则定下来,谁有权翻、因为什么翻、翻过以后由谁担责,都要写。”
女人没有被这句话说服。
她只是不再往门外走。
午钟从御史台后墙传来时,她摸了一下衣襟,里面有个纸包,被压得很扁。程见微以为是另一张凭据,女人却取出半块已经发硬的麦饼,掰下一角,隔着帷帽慢慢吃了。
“你们午后还听吗?”她问。
谢闻简道:“此事尚未受理。”
“我问的是你们还在不在。”
程见微道:“在。”
女人把剩下的麦饼重新包好,重新坐稳。缠在食指上的蓝线没有再收紧。
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守门书吏没有进来,只隔着门缝报:“另有一人申请就同一债据号提出继承异议,自称原债主前夫的兄长。问今日能否一并听。”
女人手上的蓝线骤然绷断。
衣摆少的那一针向下裂开,露出里面洗白的衬布。
谢闻简先看她,再看门缝。
“不并听。把后来人引到西录房,只收公开申请,不许互见。”
门外的脚步离开了。
女人仍望着门。
“他怎么知道这笔债进了册?”
“二百一十四笔索引已经公开债据号,没有公开债主姓名。”谢闻简道。
“所以不写名字,他也找得到债。”
“找得到债号,找不到你。”
女人低头看断线。
“等我的名字贴上去,他就都找到了。”
她把断掉的两截线并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结太大,穿不过原来的针眼。
***
未时初,度支值房回了临时意见。
没有债主姓名,不得进入兑付顺序。
刑部的意见更短:可以封存原证,不得据此确认领取人。
两边都没有说错。
也都没有回答,一个不能公开姓名的人该把名字交给谁。
程见微把两份意见并排压在事项纸下,没有用问事人的身份替任何一边改字。
“今日只能到这里。”她说。
女人从袖中取出另一只封套。
比刚才的债据小一圈,缝口用的正是她手上那截深蓝线。
“我的真名和两次改名凭据,都在里面。”
她没有把封套交给程见微。
而是放在桌子正中,手仍压着。
“青灯行可以验我。”
谢闻简问:“官府如何知道青灯行没有替你说谎?”
女人道:“所以还有一层。”
她从怀中又取出一只没有缝死的外封,套在蓝线封套外面。
外封只写无名簿索引号。
内封写人。
外封给官府。
内封,她不肯交。
“你们若能定出一条规矩,让验债的人看外面,验人的人看里面,谁也不能一个人把两层都拆了——”
女人抬起压着封套的手。
指节上那道紫痕慢慢泛白。
“外面那个人何时补证?”
谢闻简道:“尚未听问。”
“那就听完再告诉我公开期限。”
她收回内封,只把没有缝死的外封留在桌上。
“我明日再来。”
她走后,萧承晏才从廊下回来。
他没有问女人是谁。
只看见桌上留下的一截蓝线。
“我方才想让她把名字放进东宫。”萧承晏说。
“我听见了。”
“很像我会做的事。”
“本来就是你做的。”
他看了一眼那截打了死结的蓝线。
“两个人各看一半?”
“不够。”程见微说。
“为什么?”
“若两个人都听你的呢?”
萧承晏看着她。
“那便不能由我选。”
程见微把四栏事项纸推到他面前,只让他看公开部分。
“明日以前,我要找到一种办法。”
“既能证明她是谁,又不把她交出来?”
“还要证明替她保密的人,没有替她造一个名字。”
西录房的听问在日落前结束。
谢闻简把后来人的公开申请带回来,压在无名待核页旁边。
两张纸写着同一个债据号。
第一张,没有姓名。
第二张写:原债主已经改嫁,旧债应归前夫家领取。
申请人明日辰时补交旧婚书与族籍。
程见微看向桌上那只没有缝死的外封。
蓝线女人也说,明日再来。
她若不回来,同一个债据号下,先有姓名、婚书与族籍的,便只剩外面那个人。
可她若回来,仍不能让外面那个人知道,回来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