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母后 (第2/2页)
他说不上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像她。
可他从没见过她。
裴云寂把香插进香炉,忽然想起三岁那年。
迦蓝寺来了一对母子,母亲跪在佛前祈福,儿子坐在门槛上吃饼,吃得满嘴碎屑。
母亲回头训了他几句,他瘪着嘴要哭不哭,最后还是靠在她怀里抽噎。
母亲一边替他擦眼泪一边骂,骂完了又搂紧他,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孩子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
看着他母亲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只知道那位母亲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从怀里摸出另一块饼,递过来:“你是哪家的小孩?”
他没说话。
她把饼塞进他手里,笑了笑:“吃吧。”
那是他第一次从一位母亲手里接过东西。
那天夜里他心疾发作,小小的人蜷在被子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玄明师父守在一旁,不停地念经。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唇翕动着,玄明师父凑近了听,声音太小了,断断续续的。
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母后……”
那是他第一次喊出这两个字。
他不知道母后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的声音,不知道她的手是凉还是热。
他只知道别人有,他没有。
别的孩子哭了有人哄,他没有。
别的孩子摔了有人吹吹伤口,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母后……母后……”
他一遍一遍地喊,声音越来越小,像怕被人听见。
他不敢让别人知道他想要。
他从小就学会不哭,不闹,不要。
可那晚烧糊涂了,藏不住了。
他想要娘亲抱抱他,想要娘亲拍拍他的背,想要娘亲亲亲他的额头。
说:别怕,娘在。
应他的只有师父的手,念经的声音,像哄孩子睡觉的童谣。
但师父不是娘亲,他分得清。
后来烧退了。
他醒过来,看着头顶的房梁,什么都没说。
师父问他渴不渴,他摇了摇头。
问他饿不饿,他也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没要。
那晚的事,他以为师父不知道。
他不知道师父背过身去的时候,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他也不知道,师父后来去佛前跪了很久,念了一整夜的经。
不是求佛祖保佑他,是求佛祖让他别那么懂事。
太懂事的孩子,命苦。
裴云寂垂下眼。
若母后还在,她会不会喜欢阮瞳?
他心里先冒出来的答案,是不会。
母后生前是个安静的人,该是喜欢那种规矩听话,笑不露齿的姑娘,阮瞳哪样都不沾,又吵又闹。
可他又觉得,母后会喜欢她。
母后一辈子被困在宫里,或许会羡慕阮瞳,活成了自己没活成的样子。
自由自在,想笑就笑,想骂就骂。
把他从冷冷清清的禅房,拽到这鸡飞狗跳的人间。
母后要是知道了,大概会笑。
笑他嘴上说着烦,心里早就认了,这嘴硬的毛病也不知道随了谁。
裴云寂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画像上女人的脸。
凉的。
他收回手,转身出了佛堂,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