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炒黄豆 (第2/2页)
“你们两个,”他说,手指轮流点了点二人,“一个能写,一个能打。黄埔不要偏科生。我要的是又能写又能打的人。你们互相教。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两张全优的成绩单。做不到,一起受罚。”
陆诚和林骠对视了一眼。
这是他们第一次合作。从互相教导开始。
陆诚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林骠。
这个人话少,少到近乎没有。该出操出操,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别人聊天他不插嘴,别人吵架他不劝架,别人打架他绕道走。就那么沉默着,像一块石头蹲在那儿。
也只有陆诚,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但陆诚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了三天,终于想起来了。
炒黄豆。
林骠怎么能不嚼黄豆呢?
后世那些记载里写的——林骠常吃炒黄豆,嚼着黄豆想问题,嚼着黄豆看地图,嚼着黄豆打胜仗。
这是因他负伤也好,还是补充营养也好,这个习惯总是变不了的。
几十年后的人提起这个名字,除了那些惊天动地的战役,记住的就是这个细节:一个沉默的元帅,口袋里永远装着一把炒黄豆。
可眼前这个林骠,还不嚼。
陆诚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他还没有这个习惯,那就我来。这个习惯得是我传给他的。几十年后有人问起来,林骠要是还记得,会说——是一个叫陆诚的人,在黄埔宿舍的煤油灯底下,递给我第一把炒黄豆。
想到这里,队列里的陆诚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想什么呢,陆诚。”
陈教官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去,给我跑三圈。”
陆诚乖乖上了跑道。但跑着跑着,脸上的笑意还是收不住。风灌进嘴里,他边跑边笑,像一个揣着秘密的傻子。
那天晚上,陆诚去了趟校外的一个村里。
村里有个杂货铺,卖盐卖油卖火柴,也卖花生瓜子。铺子小得很,一盏煤油灯照着柜台,掌柜的正趴在柜上打盹。
陆诚敲了敲台面:“掌柜的,有炒黄豆吗?”
掌柜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想了半天,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包东西,吹了吹灰。
“上月剩的,你要不要?”
陆诚接过来掂了掂,纸包沉甸甸的,油渍从纸里渗出来,闻着一股焦香。
“要。这一包都给我。以后还来买,劳烦您给我备着点。”他付钱付得痛快,把纸包揣进怀里。
晚上,宿舍里。
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在墙上涂了一层陈旧的琥珀色。其他人已经睡熟了,呼噜声此起彼伏,有的像拉锯,有的像闷雷,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含含糊糊不知在喊谁的名字。
林骠没睡。他靠着墙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战术学》,眼睛盯着书页,像要把纸看穿。
陆诚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怀里那包黄豆硌着胸口。
他坐起来,摸出纸包。
“林骠。”
林骠抬起头。
“你不觉得光看,有些枯燥吗?”
陆诚晃了晃手里的纸包,纸皮窸窣响,豆子在里头沙沙地滚。
“尝我这个。”
他走过去,把纸包搁在林骠床上。林骠看了一眼,没动。
“黄豆。”陆诚说,“炒过的。”
林骠还是没动。他看着那包东西,像在审视一件不明来路的装备。
陆诚也不催他。在林骠床边坐下,自己先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炒黄豆的香气在齿间炸开,咯嘣咯嘣,又脆又香,满嘴都是焦焦的豆味儿。
“这东西香得很,你不试试?”他嚼着,含含糊糊地说。
“你不知道,伟大的思想家都得嘴里有点东西——你看曹操横槊赋诗,李白对月饮酒。咱们革命军人,嚼点黄豆怎么了。”
林骠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从纸包里抓了一把。
塞进嘴里,嚼了一下。
停住了。
又嚼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嚼起来,眼睛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但陆诚看见了。
“怎么样?”
果然。小胜一局。陆诚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分。
林骠没答话,又抓了一把。
陆诚笑出声来:“行,你吃吧。我那儿还有。”
林骠嚼着黄豆,看着他。
“以后想吃,跟我说。”陆诚压低声音,“我去村里买。”
林骠点点头,又抓了一把黄豆。煤油灯的光晃了晃,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瘦,颧骨还是高,眼睛还是亮。但嚼着黄豆的样子,比只看书的时候放松了一点。就那么一点。
陆诚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咯嘣。咯嘣。咯嘣。
豆子在林骠嘴里碎裂的声音,均匀,缓慢,像某种密码敲击。他翻了个身,听着这个声音,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边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一行字,笔迹很硬,入纸三分:
“谢谢。林。”
陆诚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外面,起床号又响了,尖锐而固执,像一把刀切进黎明。新的一天开始了。